鲁迅诗四首讲解

◇楼适夷

自题小像

灵台①无计逃神矢②，风雨如磐暗故园③。

寄意寒星荃④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⑤。

惯于长夜过春时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⑥。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⑦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⑧。

无题

万家墨面⑨没蒿莱，敢有歌吟动地哀。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亥年残秋偶作

含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

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

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注释】

①灵台：指心。古人以为心脏是最灵敏的，当时还不知道脑子是思想的器官，以为一切思想感情，都是从心中发出和由心来接受的，把心称作灵台。

②古罗马神话，说丘比特是司恋爱之神，其形象为一个婴儿，背有双翅，手持弓矢，他的矢射中谁的心，这人就陷入恋爱的狂热之中。

③磐：是扁厚的巨石，五代诗僧贯休有“黄昏风雨黑如磐”句。指当时祖国，在帝国主义侵略与封建统治下黑暗的景象。

④荃：是一种芳草，《楚辞》：“荃不揆(察)余之衷情兮”；王逸诠释，荃是指楚王，泛指中国人民，还不能体察诗人愤世忧国的衷忱。作者在这里是用了《楚辞》的用语。

⑤轩辕：上古神话中的黄帝，传说黄帝生于轩辕之丘(在今河南省新郑县)，因称黄帝为轩辕氏，作为汉族始祖，并常用以代表中华民族。

⑥丝：白发。

⑦大王：聚众称霸的强盗，自称大王，这里指国民党统治时期互相侵并的反动军阀。

⑧缁衣：黑衣。

⑨墨面：脸色漆黑如墨，或把墨涂在脸上。《孟子》：“歠粥面深墨”，是说父母之丧，做儿子的不吃饭，光喝粥，脸上涂墨，表示哀痛。这里指人民遭逢灾难，风雨与饥饿，使脸色发黑。

蒿莱：野草蔓生，高可隐人。国民党镇压人民革命，连年内战，农村中庐舍为墟，田野荒芜，多少人民栖息在野草丛中。

动地哀：震动大地的哀声。李商隐诗：“黄竹歌声动地哀。”按《黄竹歌》见《穆天子传》，谓周穆王哀大地人民的饥寒，作《黄竹歌》以悼之。这里引用成语。

广宇：广阔的天下，泛指全中国以至全世界。表示诗人的心与中国及世界人民结合在一起。

亥年：一九三五年，旧历乙亥。

秋肃：秋天的肃杀之气，使草木凋零，万像萧索。

尘海：尘世，指人间。

金风：古有阴阳五行之说，说金、木、水、火、土五气，运行天地万物。金在方位上表示西方，在时序上表示秋天，故金风即秋风。

菰蒲：菰是茭白，蒲是菖蒲，都是水生植物，长得很高，在江湖边生长，样子和芦苇差不多，也可以采为食物，由于民不聊生，连这种水中的野生植物，也被穷人采食殆尽。因为行船往往在有菰蒲处停泊，现在连菰蒲都被采尽，已经没有可以停舟之处了。

荒鸡：不按时啼鸣的鸡。

阒寂：静寂。

阑干：纵横。夜间星斗当空，天将晓时，就横斜到天边上去了。所以“星斗阑干”即快近天亮的时候。

【参考】

(1)《自题小像》作于一九〇三年，可以参考近代史关于当时形势的记述，了解作者创作此诗时的历史背景和他在当时所表达的心愿。

(2)第二首作于一九三一年国民党反动统治白色恐怖最猖狂的时期，可参看作者《中国无产阶级文学与前驱的血》(《鲁迅全集》第四卷二二一页)及《为了忘却的记念》(《鲁迅全集》第四卷三六六页)二文。

(3)《无题》与《亥年残秋偶作》，分别作于一九三四、一九三五年，可以参看作者《无声的中国》(《鲁迅全集》第四卷九页)和毛泽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文(《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一〇一页)及《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一文中第一节《目前政治形势的特点》(《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一三七页)。

我对语文没有多少修养，更说不上专门的研究。学校叫我来讲一次课，这对我是一个难题，既然推不掉，就只好硬一硬头皮上场。现在来讲一讲鲁迅的四首诗。过去“讲座”上讲过毛主席的诗词，又讲过胡乔木同志的词，大家对这方面似乎很有兴趣。我们现在不提倡大家来写旧体诗，但是前人和近人的作品中，有许多宝贵的东西，是值得我们欣赏的，这对于提高我们文化、艺术和思想修养，有很大好处。伟大的思想家、文化战士鲁迅先生的作品，是我们宝贵的文学遗产，他主要给我们留下了许多小说、杂文、政论和学术研究著作。在鲁迅先生这些著作中，特别是后期的杂文，思想性很强，可以说已经达到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的高度，值得我们反复学习。和他的别种著作比较起来，他写的诗并不多，根据《鲁迅全集》所收，和周振甫先生《鲁迅诗歌注》一书所辑录的，共六十余首，其中除“五四”运动初期为当时开创新诗风而写的几首白话新体诗，和“左联”(即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时期为“左联”所办的群众小报《十字街头》等所写的民谣体诗歌外，大部分都是旧体诗，而且都不是为发表而写作的。他自己从不以诗人自居，人家请教他关于诗歌的问题，他总是说自己对诗是外行。生前他自己没有编印过诗集，这些诗是后来由别人收集起来，编在他的《集外集》中的。但正如郭老在新中国成立后出版的《鲁迅诗稿》一书中所作序言所说：“鲁迅先生无心作诗人，偶有所作，每臻绝唱。”他的诗，极大部分是直接抒写胸襟的抒情诗，在这些抒情诗中，表现了他对现实社会强烈的爱憎和高昂的战斗意志。他对自己所经历的黑暗统治，始终怀着无比的憎恨，而对于祖国、对于人民则怀着满腔的热爱。鲁迅先生崇高的思想境界与革命品质，在他偶然写作的诗歌中，也放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辉；同时他的精严的艺术风格，也为他的诗创造了高度的艺术境界，例如在国民党反动派血洗中国、实行残酷恐怖统治时期，他写的“血沃中原肥劲草，寒凝大地发春华”这样的诗句，发出多么激昂的革命乐观主义的声音，对当时苦难深重的人民是多么巨大的鼓舞力量。又如“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这样的诗句，结合今天毛泽东思想所教导我们的，对敌人要永不屈服，而对人民则必须具有完全、彻底地全心全意的服务的精神。表达这种精神的诗句，不是值得我们永远传诵么？

中国旧体诗格律很严，节奏音韵都有规律，这一方面容易束缚思想的驰骋，增加了学习上的困难，但另一方面学会了那种格律，有些人便以为只要凑字凑调，就可以写诗，这是不好的，它很容易养成一种习套，往往有些诗根本没有多少新鲜的诗的内容，由于外表的形式，也被算作一首诗。真正好的旧体诗，尽管在一套规定的格律中却不受格律的束缚，能够自由地驰骋思想，创造新的境界，给人一种强烈的感染力。毛主席的诗词是这样的，鲁迅先生的诗也是这样的。这需要很深的修养，很大的功力，几乎每字每句都要经过千锤百炼，高度铸造，使字里行间，蕴藏着广阔、深刻思想。在鲁迅先生的诗里，用严格的格律所铸成的像音乐一样铿锵的音节中，有一种深深沁入人心的力量，使我们的思想感情，自然而然地受到他的感染，受到他的震动，使我们的心神，不知不觉地进入到作者所创造的艺术境界中，这是一种使人的精神世界提高、扩大和深化的艺术力量。常常讽咏这样的诗，是很高的艺术享受，也是很好的思想修养的一种方法。由于鲁迅先生的诗，概括得广，含蓄得深，对于今天一般读者，也许读起来会感到困难，必须借助于讲解。现在已经有一些注解鲁迅诗的著作，我们可以拿来作为参考。不过各人的注解，都不免多少带上一些注解者个人的主观成分，只能作为参考。我今天的讲解，仍旧是有许多主观的、不正确的东西，目的只是为了介绍大家自己去读，去领会，去理解，去欣赏。

这里选的是大家比较熟悉的四首。

一、自题小像

《自题小像》是鲁迅先生青年时代的名作，也是他一生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战斗到底的宣誓书。据鲁迅先生一九三一年五十一岁时自己书写的一张条幅中提到这首诗时说：“二十一岁时作，五十一岁时写之，时辛未二月十六日也。”那就是一九〇一年到一九〇二年之间，鲁迅先生出国前写的。但据许寿裳先生的回忆，则为一九〇三年鲁迅先生在日本时，题在自己的照片上，送给许先生的。于是关于这首诗的写作时间与地点，便有两种不同的说法。但我们只要搞清写作的历史背景，至于写诗的具体时间地点的出入，关系就不很大了。

我们知道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叶，帝国主义侵略势力已经深入中国。逼使中国国民经济陷于崩溃状态，农村破产，民不聊生，清朝封建统治腐败无能，对外已失去抵抗的力量，倒是想依靠帝国主义势力来维持自己垂危的统治，只知一味的媚外，把国家的主权，人民的利益，大批地送给外敌，使人民陷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的被剥削被奴役的水深火热的境地。国内资产阶级改良主义者企图在不根本改变封建制度的基础上，建立资产阶级的君主立宪国家，便发生了一八九八年的维新变法运动，这就是历史上的所谓“戊戌政变”，其结果是彻底地失败了。一九〇〇年，义和团反帝爱国斗争，遭到帝国主义八国联军的直接武装镇压，也由于当时还没有先进的工人阶级的领导，而悲惨地失败了。到一九〇一年，订立了《辛丑条约》，割地赔款，造成列强在中国瓜分势力范围的局面，当时的中国，真正是处在危亡一发的时期。这便是鲁迅先生写作这首诗的历史背景。我们了解了这样的一个历史背景，就会理解鲁迅先生写这首诗时的心情和气概。

年轻的鲁迅先生，面临当时祖国所处的形势，在这首短短的诗篇里，抒写了自己忧国愤世的沉痛、郁勃的心情和献身于祖国人民的愿望。诗的前半首，“灵台无计逃神矢，风雨如磐暗故园”形象地概括了当时的客观形势和自己的心情。“灵台”是指诗人自己的心。“神矢”用罗马神话故事中的典故。神话中说：丘比特是司恋爱的神，其形象是一个裸体的孩子，背上长有一对翅膀，手里提着弓箭，在天空中飞翔。他的箭向人们射击，无论男女，谁要是被他的箭射中了心窝，这个人便会陷入恋爱的狂热之中而受到极大的痛苦。作者把关于男女爱情的典故，引申为自己对于祖国的热爱。祖国危在旦夕的形势，像爱神的利箭一般射中自己的心头，使自己陷入对祖国人民的热爱，而引起极大的痛苦。因此这一句诗的意思，是面对这样的现实形势，自己献身于祖国的责任是无可逃避的。

第二句“风雨如磐暗故园”，说明像风雨飘摇一般的祖国的垂危的局势，风雨形容形势的动荡，也形容了天昏地暗的景象，一般文章中经常引用《诗经》中“风雨如晦”这一成语，鲁迅先生这里作“风雨如磐”，磐即磐石，它不但写出了动荡与昏暗，同时也写出了对人民的压力，使这一句诗更增加了力量。“故园”一般指“故乡”“老家”而言，这里是指祖国。

但诗人有意要担负起责任来改变这样的现实——把祖国从危亡中挽救出来，必须唤起人民群众与他一起起来奋斗。第三句“寄意寒星荃不察”，写自己要把一片救国的心意，诉之于人民。大地既然是一片黑暗，夜空中只有几点寒星在闪闪发光。诗人把自己的心情寄托于夜空的寒星，希望星光照亮大地，但是寥寥的星光还是照不亮大地的。“荃不察”的荃是屈原《离骚》中的用语，《离骚》中有一句“荃不察余之衷情兮”，王逸解说“荃”是指楚王而言，那么鲁迅在这儿应该指的是祖国人民；也有一种说法，“荃”只是加重语气的冠词，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加强“不察”的语气，两说不同，但这里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不为广大人民所了解，找不到同调，因当时广大的人民群众还没有觉醒，还不知道应该怎样为自己的命运起来斗争，则意思是一样的。正因为如此，作者就更有力地表达了自己忧愤、沉郁的胸襟。

但诗人并没有为这忧郁的心境所压倒，最后一句“我以我血荐轩辕”，用自己的血献给自己的民族，便毅然地从这种被压抑的心情中摆脱出来，发出慷慨激昂的誓言。他知道必须斗争，必须以不惜牺牲的大无畏精神，才能改变这一现实，便立志献出自己的一生，甚至不惜用自己的鲜血，来为祖国人民而斗争，充分地显示了鲁迅先生的革命的英雄气概和战斗精神。我们看看，只是短短的四句二十八字，就极其形象地表现了一位先驱者的一种很细致，很复杂，也很深刻的献身的精神。如果读前三句，使我们感到一种很大的沉重的压力，那末最后一句，就会在我们的眼前，涌现出一个高大的革命战士的英雄形象．

二、惯于长夜过春时

《惯于长夜过春时》，是鲁迅先生诗中传诵最广的一首，作于一九三一年二月，“左联”五作家柔石、殷夫、胡也频、李伟森、冯铿等惨遭国民党反动派残暴杀害的时候。后来，在一九三三年四月引用在鲁迅先生为纪念他们而写的《为了忘却的记念》的一篇文章中。国民党反动派于一九二七年扼杀了中国的大革命，篡夺了人民的胜利果实，实行法西斯统治。它统治的二十二年，是中国近代史上最残酷、最黑暗的白色恐怖时期，当它的统治愈是遭受人民的反抗而接近灭亡的时候，也愈显出它的野蛮而残酷的兽性。三十年代初期正是人民力量日益壮大的时期，由中国共产党所树立起来的革命的红旗，从井冈山蔓延到福建、江西、湖南的广大区域，武装斗争的星星之火，势成燎原，反动统治的军事“围剿”，遭受到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在国民党统治区里，到处掀起了人民反抗的怒潮。在文化战线上，也同时展开了对反动统治的革命攻势，一九三〇年春，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在上海成立，开展了声势浩大的革命文学运动，无情地揭露国民党的罪恶统治，号召广大人民起来斗争。反动派的走狗文人不能抵挡无产阶级的革命文学，加紧做垂死的挣扎。疯狂地加紧白色恐怖，查禁书报，封闭书店，逮捕作家，秘密处死。一九三一年的一月十七日，属于“左联”的五位青年革命作家，突然在一次集会中遭受逮捕，经过了二十天的秘密监禁和残酷刑讯之后，与他们同难的二十三位同志一起，在一个黎明前的黑夜，被秘密杀害了。当他们被捕的时候，这危险也立刻逼近到鲁迅先生的身边，使他不得不阖家出走，寄居在一个旅馆里，度着亡命的生活。我们可以想象，当年轻战友们惨死的消息，突然传到流寓中的鲁迅先生耳边时，他是陷在一种怎样悲痛和愤激的心情中。这一首诗，便是这种悲愤心情中的产物。他在《为了忘却的记念》一文中，记述自己写诗时的情景说：

在一个深夜里，我站在客栈的院子中，周围是堆着的破烂的什物；人们都睡觉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我在悲愤中沉静下去了，然而积习却从沉静中抬起头来，凑成了这样的几句……

诗的前半首“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实写了作者当时的处境，同时也艺术地概括了国民党黑暗统治下的总的形势和广大人民的遭遇。这是人民斗争正在胜利前进的“春时”，绚丽的阳光和灿烂的花朵，正将装点着整个的大地，但是黑暗还没有死亡，人们还是在漫漫长夜中经历着煎熬的生活，盼望着黎明的到来。在这样的黑暗长夜中，我们看见这位昂然屹立的战斗的诗人，几十年战斗过来的辛劳的岁月，已经在他的两鬓染上点点星霜，映照出他的勇猛前进的姿影。诗人的想象从这里驰骋前进，他仿佛在梦中看见慈母的泪眼，他也看见反动派的动荡不定的垂危的统治。这位泪眼朦胧的母亲，是远在北国的诗人自己的老母，也是全中国千百万把自己的儿子献给祖国与人民的所有的母亲，特别是当时的牺牲者柔石的双目失明的母亲。而那些使天下的母亲流尽血泪的反动派的强盗头子们，在全国人民的反抗声中，江山不固，末日将临，当时国民党各派内部倾轧很剧烈，互相争权夺利，蒋介石下面的当权派屡有变动。所以诗里说“城头变幻大王旗”。

紧接着从第五、第六句转入正题，“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诗人得到战友牺牲的消息，他用一个“忍”字，表达了“不忍”和“岂忍”，也即是“忍无可忍”的无限悲痛的心情，而且使这悲痛立刻化成一股愤激的力量。“怒向刀丛觅小诗”，尽管眼前是一片刀山，一片血海，也要愤怒地冲杀过去，绝不为这血腥的恐怖所震骇。这里显示了作者的强烈的战斗精神。

诗人的激情，写到这里已到达了最高的顶点，于是又回复到处身的实景，“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越是接近黎明的时候，黑暗也越是深沉，反动统治越到将灭亡的时候，也越是残酷，战斗的局势还是十分严酷的，面对这样严酷的战斗，诗人的情感从激越转入沉静，就只见一片如水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身上的黑衣，竟不知道要把自己悲愤的诗歌，写到什么地方去。当然，诗人是知道的，尽管“夜正长，路也正长”，反动派的统治尽管如何的严酷，“即使不是我，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再说他们的时候的……”

而今天，正是鲁迅先生所指出的那个“时候”，我们反复地讽咏这首小诗，我们的眼前，便会历历如绘地重现五位青年革命作家的不朽的面影，看见革命前辈们所经历过来的痛苦的但是光辉的道路，而从中吸取新的战斗的力量。

三、无题

这首诗写于一九三四年五月，是写给一位日本朋友新居格的。新居格是一位作家、社会评论家，在当时的日本他也多少有一些进步的思想，鲁迅先生这首诗，向异国友人诉述当时中国的现实情势和它光明的未来。鲁迅先生曾于一九二七年二月，在香港作了一次题为《无声的中国》的演讲，那时讲的是中国的语文问题，广大人民受着重重因袭的束缚，不能自由地使用自己的语言文字，表达自己的真实的思想感情，“虽然能说话，而只有几个人听到，远处的人们便不知道，结果也等于无声”，这样就形成了“无声的中国”。这“无声的中国”，也恰当地形容了后来在国民党的反动统治下，人民被压抑得连气也喘不出一口的现象，反动统治野蛮地摧残了人民的一切言论，用血腥的高压手段，强迫人民陷于无声的窒息的境地。但无声只是一种表面的、暂时的现象，真正中国人民的声音，在共产党所开辟的解放区里，在国民党统治区的地下，却正在发出惊天动地的雷鸣，震撼着整个的国民党统治，而最后终于把它彻底地摧毁。鲁迅先生通过和广大人民的血肉联系，敏感地在黑暗统治的沉寂无声中，听到了这种威力无比的人民的声音，这就是这首诗所表达的主题思想。一九三二年秋，鲁迅先生和当时从鄂豫皖苏区秘密来沪的陈赓同志会晤，当时陈赓同志向鲁迅先生介绍红军反围剿战斗形势，特别描写当时的一些战斗场面，说红军与国民党军队战斗时，往往武器与人力都处于劣势，而战士在战场中奋勇战斗，呼号冲杀，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压倒敌人的声势。敌军一听到红军呐喊的声音，便胆战心惊，丧失战斗的能力，纷纷缴枪投降。鲁迅先生听了他的叙述，神情非常激动，仿佛亲自听到了红军呼号的声音。正由于鲁迅先生的心与整个中国广大人民的心是息息相关地连结在一起的，所以在中国最黑暗最艰苦的时期，当千万人民处于水深火热，遍地蓬蒿，饥寒交迫，朝不保夕的深重的哀痛之中，甚至连一声歌吟也无法泄露，表面上显得万籁无声，一片沉寂的时候，就已经听到这种预告春天即将到来的惊雷的声音。春天现在已经来到了中国，全中国处处充满了欢乐的歌吟，鲁迅先生诗中所描写的中国，已经成了历史的陈迹。但帝国主义殖民主义的黑暗势力还很强大，凶恶的大小霸权主义者、社会帝国主义还在全世界推行它的疯狂的侵略政策与战争政策，在侵占别国的土地，屠杀别国的人民，扼杀人民的解放斗争，全世界还有广大地区的人民正在黑暗统治下苦苦挣扎，过着“万家墨面没蒿莱”的岁月。和鲁迅先生一样，今天中国人民放眼世界，“心事浩茫连广宇”，深信一切革命人民的坚强的斗争意志，和无比强大的力量，像地下的火山一样，正郁积着愤怒的火焰，随时随地都会立刻迸发出来，不管表面上似乎显得多么的沉寂无声，而惊天动地的风雷，很快地就会震荡这个世界，不管一切反动的力量，在表面上似乎显得多么强大，但最后必然要在人民的巨雷声中，化为灰烬。毛主席于一九六一年亲自书写了鲁迅先生的这首诗，送给访问中国的日本人民的友好代表团，更使这首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名诗，传诵于世界人民之口，成为鼓舞斗争的号角。

四、亥年残秋偶作

《亥年残秋偶作》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鲁迅先生的最后一首诗，作于一九三五年的暮秋，这一年的干支是“乙亥”，因此题作“亥年残秋偶作”。这时候，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军，已经从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侵占东北以后，深入到中国的北部，他们要占领全中国，要把整个中国从几个帝国主义国家都有份的半殖民地状态改变为日本的独占殖民地，全国人民的生存，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广大的人民群众都要求抗战救亡，但代表大土豪、大劣绅、大军阀、大官僚、大买办的国民党反动派，却早已打定了主意，他们认为与其让人民起来抗战，还不如让帝国主义来统治的好。他们组成了一个卖国集团，在他们的面前没有什么当不当亡国奴的问题，他们的利益和帝国主义是不可分离的，于是在日本的侵略面前节节退让，不但订立丧权辱国的“何梅协定”，断送祖国的半壁河山，而且倾其全力企图扑灭积极要求抗日的工农红军，并加紧镇压广大爱国人民的救亡运动。鲁迅先生当时大病初愈，身体非常衰弱，国内外许多朋友，曾先后几次劝他出国休养，但他不愿离开自己正在战斗的垂危的祖国，认为这正是祖国最严重的关头，作为一位文化战士，他要拿着自己的笔，鼓舞战斗中的人民，为拯救祖国，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也正在这个时候，中国工农红军，终于以超乎寻常的毅力，战胜了军事上的、政治上的和自然界的无数艰险，经历了二万五千里的长征，到达了陕西北部，与陕北红军会合，巩固地建立了陕北革命根据地，使中国革命转危为安，使全国人民对革命的前途和抗日救国运动的前途有了新的希望。鲁迅先生已经更加清楚地看到中国与人类的未来，知道离黎明的到来已经不远了。这首诗，便是在这样的历史环境和斗争情绪中写出来的。它深刻地写出了自己对大动乱局势的深沉的感触，和作为一个战士的革命乐观主义的坚强的信心。

“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他把威胁全中国的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凶焰，和国民党的残暴黑暗的卖国统治比做深秋时节的肃杀之气，这种反动气焰虽然是多么令人惊心，但作为一个战斗的革命作家，却永远不会被这种气焰所吓倒，而敢于把春天的温暖通过自己的笔端去鼓舞苦难深重的人民，鲁迅先生把这个看作自己的职责，在任何残酷的迫害之前，决不表示丝毫的退缩。这开头的两句诗正有力地表现了作者大无畏的战斗精神。有的同志说第二句中的“敢”字，和前一首“敢有歌吟动地哀”的“敢”一样，解作“不敢”和“怎敢”的意思，这和鲁迅先生作诗的精神和他一生战斗的事业是不相符合的，因此，和前诗的“敢”不同，应该解作“敢于”的意思。

“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当然，当时反动统治阶级一片混乱的局面，不能不令人觉得世事苍茫，感慨万端。那些平时高踞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国民党文武官员，都在敌人的进攻面前仓皇奔逃，他们昨天逃出东北，今天又准备从华北撤走，栖栖遑遑，不可终日，在凛冽的秋风之下仆仆奔波，显出一片亡国的混乱景象。反过来回顾作者自己的处境，在疯狂的迫害下，战斗是愈来愈残酷了，鲁迅先生多年来一直受到国民党反动派的通缉，过着半地下的生活，特务文人几乎没有一天停止过对他的造谣和攻击，他的著作也处处遭到封锁和摧残，他深深认识到在尖锐的斗争中只有坚决地固守自己的战斗岗位。“老归大泽菰蒲尽”，大泽菰蒲，是归雁栖食之所，菰蒲已尽，即表示没有后退之路。也有一种解释，菰蒲是泊船之处，没有菰蒲，即没有归舶停留的地方，其意义一样，是只有前进，没有后退。这一联的下句“梦坠空云齿发寒”，表示面对这祖国危亡一发的时机，忧心忡忡，连睡梦中也好像从虚空中掉下来一般，突然惊醒过来，感到毛骨悚然，齿发生寒。“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他竦立在暗夜中倾听，四周围是一片沉寂，连鸡声也听不到。(鸡不按时而鸣，称谓荒鸡。)从“尘海苍茫”到这一句深刻地描写当时一片黑暗、绝望的情景，诗人的心情是十分沉重的，但是革命战士的鲁迅先生总是在绝望中看见希望，他抬起头来，看看长夜的天空，星斗已经横斜了，这是东方快要破晓的信号，红军长征的胜利，和全国人民一致要求抗日的愿望，正象征着祖国黎明的到来。

上面，我简单地讲了鲁迅先生的四首诗，我讲得很浅陋，很难恰当地传述这些诗中所创造的高度的思想和艺术境界，可能对大家的学习没有多少帮助。但我想通过上面四首诗的讲解，说明最好的艺术作品，总是深刻地传达出时代的精神，这些诗中所描绘的时代，从本世纪初叶一直到三十年代以前，几乎包括了我国整个民主主义革命时期。这时期离开我们已渐渐遥远，年轻的同志们也许已经感到生疏，但先驱者在最困难、最艰苦的战斗历程中，不为任何困难所阻挡，不为任何艰苦所挫折的勇往直前的革命精神和高度的革命乐观主义，这一种崇高的革命品质，必将随日月而常新，在任何历史时期，都是永远值得我们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