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一件小事》讲解

◇向锦江

《一件小事》是鲁迅先生早期的重要作品之一。原作写于一九二〇年七月，正是五四运动后的一年。五四运动是受到伟大的十月革命影响的，是“当时无产阶级世界革命的一部分”。鲁迅先生是五四运动“文化新军的最伟大和最英勇的旗手”，他是站在五四运动的左翼的。《一件小事》在他早期创作中出现，决非偶然。作品的思想内容，使我们分明可以看出这位伟大的革命民主主义者，在十月革命的时代影响下思想的发展。这篇作品是鲁迅先生思想进步的显著标志之一。鲁迅先生那时还没有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但是《一件小事》的思想内容的深度，和当时五四运动右翼的一伙作家也以人力车夫生活为主题的作品相比较，显然有极大区别。那些充满资产阶级虚伪的人道主义和廉价的感伤的作品，是有着很多毒素的。而《一件小事》所表现的对劳动人民的态度，却是完全可以肯定的，并且直到今天也还有教育意义。《一件小事》在内容的正确、真实、深刻上所达到的高度，正好说明五四运动中最先进的思想是属于五四运动的左翼的。

《一件小事》的思想内容，概括地说来，就是对劳动人民优秀品质的热诚歌颂和对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自私心理的深刻批判。作者在无情地剖析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灵魂深处自私的一面以后，还将对劳动人民优秀品质的深刻印象作为“自新”的动力。这就在一定程度上含有我们今天常说的，向劳动人民学习，进行自我改造的意思了。在当时能有这样的想法，确实表现了一个伟大的思想家的感觉敏锐，而这也是当时先进的革命知识分子，在十月革命后对劳动人民、无产阶级力量的伟大有了最初认识的一种反映。

《一件小事》全文只有一千字左右，写得异常精练，是值得我们反复精读的。以下按段对全文试作讲解。

原文的第一、二小段，就是全篇的第一大段，仿佛是一段引言。虽然还没有接触到这件小事的情节，但是已经向读者预示这件“小事”的意义并不小，因而是一段具有提示作用的重要文字。

《一件小事》是鲁迅先生作为一篇小说来写的，曾收在《呐喊》小说集中。这篇作品使用第一人称的写法，作品中的“我”，读过“子曰诗云”，穿着“皮袍”，可是为了“生计关系”，一清早就得赶忙出来，所以我们读者可以把他当作一个小资产阶级旧知识分子的人物形象来看。

第一句话说明“我”所在的地点是“京城”，而且已经住了“六年”。六年时间不算短，六年来在那首都所在，本应有很多值得说的见闻，但是对作品中的“我”来说，唯一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这“一件小事”，显然这就反衬出这件小事不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了。

第二句话里，作者用“国家大事”来和这一件“小事”相对应，从而启示读者，那些在当时一般人心目中的“国家大事”，只有消极意义；倒是这件容易为人忽略的“小事”，却有很重大的积极意义。从意义的消极和积极上来比较，作者在第一段文章中就启发读者注意思考：这件“小事”究竟是不是“小事”？这样写法，使作为引言的第一段，就预示了这篇作品的思想内容的严肃意义，并且扣紧题目，引出事件的叙述。

因为住在京城，许多国家大事得以亲身经历，所以下面一句中的成语“耳闻目睹”是用得恰当的。“国家大事”前加上“所谓”，就含有否定的语气，下边再加上“不留什么痕迹”，“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就充分表现了对那些所谓“国家大事”的轻蔑和憎恶，从而予以彻底否定。这句话较长，在分句之间，把否定的意思逐步加强。“但”这个转折词以下，先表示轻蔑；“倘要……便只是……”，就进一步表示了憎恶，而“老实说”以下的话，由于明白地交代了这“坏脾气”的具体内容，并且是“一天比一天”地有更甚的发展，这就把憎恶的情感表现得十分强烈。

“所谓国家大事”为什么会导致“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的后果呢？显然所谓国家大事是专指当时反动统治阶级的政治活动而言，这些政治活动没有一件不是罪恶黑暗的活动。鲁迅在一篇序文中曾经具体地指出民国初年一些所谓国家大事，给予他的深沉的失望和愤懑，如辛亥革命后的二次革命，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等等(见《鲁迅自选集序》)。当时北京的军阀政客蝇营狗苟、争权夺利的种种丑行，广大的人民是非常憎恨的。进步的有正义感的知识分子，对此也是不能不憎恨的。这句话里“我”所看不起的“人”看去似乎笼统，可是联系上文，就能明白“人”是指的反动统治阶级的那一流人。看不起这些人是应当的，所以“坏脾气”的“坏”字，就不能从字面上来看它的意义了。

第一小段的憎恶表现得愈强烈，第二小段的“但有一件小事，……”的转折，自然分外引人注意。这里“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是紧承上文的一句话。前者所谓国家大事，只能增长人的坏脾气，而这件小事却压倒这消极影响，起了积极作用。下一句“至今忘记不得”，同样紧承上文。前面说过那些所谓国家大事“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而这件小事却“忘记不得”，这样密切承接上文的转折，使读者不能不以郑重的心情来看下边所说的“小事”究竟是什么事。

从“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一段起，到“我不能回答自己”，记叙了这件小事的经过，是作品的第二大段。

第二大段的第一小段写出这一件小事的发生，人力车的“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怎样的人？在风小了以后车夫跑得“更快”的情况下，怎么这被拖带着的人会“慢慢地”倒了？下边一段对这意外事故做了详细描写，才使人明白一切。作者为什么不在第一小段就这样详细说明白呢？如果那样写，第二大段的第一、二小段就要合并成一段，事件发生的原委给读者的印象，就没有分成两段来说鲜明。所以作者以“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这句话先作概括叙述，然后再另起一段补叙详细经过，这就符合一般对突然发生的意外事故心理反应的过程。先注意的是人倒了下去，接着才扩展注意范围，而注意到有关的各个细节，因而这样的分段来写是很好的。

跌倒的是女人，而且是一个年老贫穷的女人。因为横穿马路，衣服兜着车把，就被带倒了。车夫已经让开道，那就是说已经转过车头方向，并非迎头闯上了；车夫又早有点停步，这样车辆冲力也已经减缓；正是由于这两个缘故，老妇人才“慢慢地倒了”。这个补叙就将前一段没有来得及说清楚的地方，完全说清楚了。记事文最忌含混、交代不清，使读者看了不明白，这一段补叙就十分必要。

在这一段里，我们还必须注意到从叙述中已经明确了事件的责任问题。这个车夫拉车是很谨慎很机灵的，虽然跑得很快，可是一发现这横穿马路的女人，就让开道，减低速度。然而不幸的是女人的衣服没有上扣，衣襟展开，兜着车把，终于还是把她带倒了。作者为什么将这些细节一一写明白？这是有很重要的作用的。尽管事情经过是如此，可是车夫却想也没有想到把这意外事故归咎于这可怜的老女人，推卸自己的责任，而是把这件事的全部责任都承担起来了，这才更看得出车夫品质的高尚。

以下作者就异常巧妙地将车夫的高尚行为和“我”种种自私的心理活动，交叉对比地进行描写，从而使歌颂与批判的意义，都有相得益彰的艺术效果。

事件的第一个发展过程是：“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

文笔是再简洁也没有了。仅仅“伏”这一个词，就让我们了解这老女人有多么衰弱，跌倒下去就爬不起来了。车夫不是掉头不顾，而是也立即立住脚了。

“我”的反应是：什么也没有问，就主观地“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不作任何调查研究，就凭主观想当然地立即下断语，作结论，正是一般旧知识分子的通病。这是作者通过心理描写勾勒人物精神面貌的第一笔。“又没有别人看见”，就是更要不得的心理活动了：只要没有人看见，就可以丢开不管。而车夫却停步没有溜跑，倒是“多事”“自己惹出是非”了。而这些责难的动机，又只是为了别“误了我的路”，只想到自己坐车；尽管老女人这时还伏在地上，但他是管不着的，干脆命令车夫“走你的罢”。这就含有批判意味地将自私的心理描画出来了。

事件发展的第二个过程是：车夫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起来。询问以后，知道她已被摔伤。

乘客要车夫走开算了，可是车夫“毫不理会”，作者在这下面又夹注了一句很重要的话：“或者并没有听到”，这一方面写车夫对老女人极为关切，以致只注意老女人的安全，连乘客说话，也顾不上听；另一方面也表示车夫并非故意倨傲不答。这都对描写车夫的性格有意义。下边写扶老女人的动作，十分小心在意，首先是扶着她“慢慢”起来，再是“搀着臂膊立定”，然后关切地发问，这一系列的举止，都表现了车夫的真诚关切和抱歉的心情。

我们再看这时还稳坐在车上不动的“我”的反应：

首先是固执己见。尽管老女人已经说她摔坏了，“我”还是认为她并没有伤。既然要维护自己的判断，乃至不惜认为别人说谎，“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这里非但没有任何同情，而且是对这老女人非常憎恨了。不仅恨这老女人，也一并讨厌车夫，因为车夫不听他的吩咐。“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这时“我”对车夫也采取了冷眼旁观，袖手不管的态度，这就将自私心理，冷酷无情的一面，作了更深刻的批判性的揭露。着墨不多，可是“我”在当时仅仅因为“误了我的路”所表现出的“悻悻然见于其面”的神气，却是带有讽刺意味地描画得淋漓尽致了。

事件发生的第三个过程是：车夫扶着老女人到巡警分驻所去。

作者在这里对车夫行动的描写，首先是说到他立即相信她确实摔坏了。(这跟车上的“我”对别人说的话一点不信任，是何等鲜明的对比！)于是“毫不踌躇”地扶着她到分驻所去，自己承担这件事的全部责任。作者所选用的“毫不理会”“毫不踌躇”的形容语句，恰当有力地表现了人物的高尚品质。车夫做这些事，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一切都是行其自然的。遇到这样的事，就必然这样做，丝毫没有矫揉造作，勉强为难之处。这是劳动人民本来所具有的优秀高尚品质在一定场合的具体表现。劳动人民没有剥削阶级那种如影随形无时不在的利己主义，相反，由于他的劳动生活，在旧社会所处的地位，就必然形成这样的品质和美德：诚实、正直，富有阶级同情，把过着穷苦生活的人所遭遇的不幸当作自己的不幸，诚挚地愿意帮助别人。这些都是崇高动人的。我们试作想象，那“灰尘满身的人力车夫，扶着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摔坏了”的老女人，一步一步缓缓走去的情景，我们能不像作品中的“我”那样深受感动么？

到了这时，“我”才憬然觉悟。说是“一种异样的感觉”，一面是指车夫的后影给他的感觉“愈走愈大”，这确乎是异样的感觉；另外也还有从未经历过的感觉的含意。“我”终于从长期习惯的自私心理的浸淫中挣扎出来，第一次从一个劳动人民身上看到优秀崇高品质的光辉。作者在这里必须以高度热忱来歌颂它，才能突出主题思想。鲁迅先生对这种可贵的觉悟的主观感觉，描绘是十分成功的。

“……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

“刹时”和前一句的“突然”相应，最后用“仰视”来形容，就突出了崇高的印象。

作品的意义还着重在批判，所以在“而且”的转折词后，对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私心理作了鞭挞。作者在这里用“威压”来形容当时“我”的感受，是异常恰当的。从来正义总有一种能战胜错误的威力，而在有错误的人，就不能不感到这甚至是一种“威压”了。这种正义的威力，能够迫使一个人不能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作者在“威压”一词之后，又紧接着用“榨出”来形容“我”的自省，是生动而又形象的。“榨出”的是“皮袍下面藏着的‘小’”，前面特别指出“皮袍下面”，当时鲁迅虽未必出于明确的阶级观点，然而客观意义上却是正确反映了那“小”的思想意识，是属于这些能穿得上皮袍的阶层的人物的。“小”这一词，是非常精确地概括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思想意识中，特别是个人主义、利己主义的基本特征来。并且这里用“小”字，和形容劳动人民品质的“高大”一词，也恰好是鲜明对比。从这里可以看到鲁迅先生用词的精练、深刻，是极其杰出的。

这下边一小段写到“我的活力”，“凝滞”，“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为什么有这段文字？这是通过外在现象来进行心理描写。(这和前面用的“我料定……”“我想……”“我感到……”的写法不同了。因为这都是直接描写内心活动，和通过外在表现来描写有别。)这种“没有动”“没有想”的“凝滞”的精神状态，常出现于极度激动或震惊之后，是很符合客观真实情况的。对于劳动人民的高尚品质，一时还不能深透理解；而一向安之若素的自私心理，突然发现竟是那么卑劣，不禁怅然若失，无所措手足。这时的活力凝滞仿佛什么也没有想，而实际上是一种非常严肃的思想正在酝酿。这是思想发展的重要过程，因而这一节文字就很有必要。

事件的尾声是“我”拿出一大把铜元，托巡警转交给车夫。

这里特别用了“没有思索的”短语来形容掏钱的动作，是很真实也很妙的。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剥削阶级认为“钱”是万能的，一切问题都可以用“钱”来解决。作为小资产阶级的“我”，自然也一向就是这种看法。所以这时用不着思索就做出这个行动。这也是直到此刻“我”对这个事故的唯一行动。对于刻画处在这样阶级的人物，实在是再真实不过了！五四时代一些浅薄的虚伪的人道主义文学作品，所表现的精神实质也正是如此。在那些作品中，写到类似这样给钱的行动时，也就会在人道主义的凯歌里结束了。鲁迅先生却在这里表现了一个卓越的革命的作家当时所达到的思想高度，在这“没有思索的”行为以后，却引起一场更深刻的思索，也是更尖锐的批判。

“一面想”，一面“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这是苦痛的思想改造的过程，是现在许多人都曾经亲历过的。句前用上“几乎”，可见事实上并不是因怕敢想到而不去想，“我”是正视自己的缺点和错误的。

“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车夫么？我不能回答自己。”

“以前的事姑且搁起”，因为前面对事件批判性的叙述，是非已明，这里不再词赘，便于集中对给钱这一行为进行批判。并且有了这一句，还说明以前的事固然已有很多错误，现在是又添上一桩，当我们思想还未彻底改造以前，我们是多么容易也像这样错上加错，常常几乎弄到一无是处啊！

几句追问，逐步进逼，其实也就是更深入地剖析检查自己。而这三问，又有因果关系连锁在一起。第二问的“奖他”，确实是我对第一问所可能有的心意，第三问的“裁判”，又是针对第二问的“奖”而言。这三问关系的紧密，就显得一句比一句深入有力，而刨根到底，就必然要穷追到这一行为的思想根源、阶级根源。作者虽然在这里用“我不能回答自己”作结，但是读者是可以受到极大启发进行思考的。而能够这样提出问题来反省和前半篇“我”为自私心理笼罩的情况相比，应该说这是飞跃的进步。一个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从劳动人民的高尚的行为中得到教育，从而严肃认真地进行自我批评的主题，在这里随着整个事件记叙的终结，同时也充分表达出来了。

最后一段是全篇的第三大段。

第一句“时时记起”是回应第一大段“至今忘记不得”的。“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是紧承上文的“怕敢想到我自己”。这样第三大段和前面两大段就紧密地衔接起来了。

“文治武力”和第一大段的“国家大事”是同指当时黑暗的政治，还有“子曰诗云”那样的旧文化、旧道德，都一并被否定，被忘却了。应该注意这是十分概括的话，实际是否定、批判了半封建半殖民地旧中国的社会，旧中国的反动上层建筑。这里透露着的五四时代可贵的革命精神，是不能忽略的。

“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这是总结的话，也是非常富有积极意义的话。至此我们可以完全了解这件“小事”的意义之大，它足以令人否定旧社会，而看到新希望。纵然这个新希望在当时一般人(甚至像鲁迅这样的作家)由于种种局限，还没有了解按照历史发展规律应有的具体内容，可是毕竟已经把这新希望和劳动人民联系到一起了，这是伟大的觉醒，有着划时代意义的觉醒。正是基于这种觉醒，下边所说的“自新”，“勇气与希望”就有着非常进步的意义。我们在前面说过，《一件小事》无论是在鲁迅先生思想发展过程上，还是在五四新文学的发展与成就上都有重要意义，理由也正在这里。

一件小事

鲁迅

我从乡下跑到京城里，一转眼已经六年了。其间耳闻目睹的所谓国家大事（注释：所谓国家大事——指当时反动政治。），算起来也很不少；但在我心里，都不留什么痕迹，倘要我寻出这些事的影响来说，便只是增长了我的坏脾气，——老实说，便是教我一天比一天的看不起人。

但有一件小事，却于我有意义，将我从坏脾气里拖开，使我至今忘记不得。

这是民国六年的冬天，（注释：民国六年——一九一七年。）大北风刮得正猛，我因为生计关系，不得不一早在路上走。一路几乎遇不见人，好容易才雇定了一辆人力车，教他拉到S门去。（注释：S门——指宣武门。五四时期的作家，不想把一些人名或地名明确地写在文章里的时候，常常用拉丁字母表示，一般是用这些人名或地名的拼音的第一个字母。这里的S，是“宣武门”一词拼音的第一字母。）不一会，北风小了，路上浮尘早已刮净，剩下一条洁白的大道来，车夫也跑得更快。刚近S门，忽而车把上带着一个人，慢慢地倒了。

跌倒的是一个女人，花白头发，衣服都很破烂。伊“五四”前后的文章里常用这个字。（注释：伊——就是她。）从马路边上突然向车前横截过来；车夫已经让开道，但伊的破棉背心没有上扣，微风吹着，向外展开，所以终于兜着车把。幸而车夫早有点停步，否则伊定要栽一个大斤斗，跌到头破血出了。

伊伏在地上；车夫便也立住脚。我料定这老女人并没有伤，又没有别人看见，便很怪他多事，要自己惹出是非，也误了我的路。

我便对他说，“没有什么的。走你的罢！”

车夫毫不理会，——或者并没有听到，——却放下车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来，搀着臂膊立定，问伊说：

“你怎么啦？”

“我摔坏了。”

我想，我眼见你慢慢倒地，怎么会摔坏呢，装腔作势罢了，这真可憎恶。车夫多事，也正是自讨苦吃，现在你自己想法去。

车夫听了这老女人的话，却毫不踌躇，仍然搀者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诧异，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驻所，大风之后，外面也不见人。这车夫扶着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门走去。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而且他对于我，渐渐的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甚而至于要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小”指自私心理。“榨出”的意思是说，在对待这件事的态度上，同车夫相比，“我”不得不被迫承认自己的自私心理多么渺小。。

我的活力这时大约有些凝滞了，坐着没有动，也没有想，直到看见分驻所里走出一个巡警，才下了车。

巡警走近我说，“你自己雇车罢，他不能拉你了。”

我没有思索的从外套袋里抓出一大把铜元，交给巡警，说，“请你给他……”

风全住了，路上还很静。我走着，一面想，几乎怕敢想到我自己。（注释：怕敢——绍兴方言，不敢的意思。）以前的事姑且搁起，这一大把铜元又是什么意思？奖他么？我还能裁判（注释：裁判——这里是评判的意思。）这是承着上文“奖他么”说的，要是奖他，就有评判他的意思了。车夫么？我不能回答自己。

这事到了现在，还是时时记起。我因此也时时熬了苦痛，努力的要想到我自己。几年来的文治武力（注释：文治武力——指当时反动政权的统治。），在我早如幼小时候所读过的“子曰诗云”里说”。（注释：“子曰诗云”——“子曰”就是“孔子说”，“诗云”就是“《诗经》）这里泛指过去书塾里所读的书。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催我自新（注释：自新——改正过错，从新作人。），并且增长我的勇气和希望。

一九二〇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