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朱自清的散文

漫谈朱自清的散文

◇朱德熙

朱自清是“五四”以来我国最优秀的散文作家之一。他的文章严谨不苟,风格平易而且自然。朴素自然的文章,不像大红大绿那么显眼,它的好处要细心地玩味才能够体会。粗心的读者往往是发现不了的。我们可以举他一九三四年写的《欧游杂记》这本书的第一篇《威尼斯》为例。这篇文章的开头说:

威尼斯(Venice)是一个别致地方。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哪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Gondola)。大运河穿过威尼斯,像反写的“S”;这就是大街。另有小河道四百十八条,这些就是小胡同。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刚朵拉”是一种摇橹的小船,威尼斯所特有,它哪儿都去。威尼斯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只要不怕转弯抹角,哪儿都走得到,用不着下河去。可是轮船中人还是很多,“刚朵拉”的买卖也似乎并不坏。

威尼斯的特色是河道多,水上交通特别频繁。可是作者不直接把这一点说出来,他从一个刚到威尼斯来的旅客的印象说起。他说:“出了火车站,你立刻便会觉得,这里没有汽车,要到那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接着又把运河比作大街,把另外的四百多条小河比作小胡同。这个比喻不但新鲜,有趣味,而且十分恰当。下面说轮船像公共汽车,这样说,因为轮船是威尼斯市内的主要交通工具,威尼斯人上街搭轮船,就跟咱们上街搭公共汽车一样。这里把轮船比作公共汽车,跟上文把运河比作大街刚好相合。可见,“轮船像公共汽车,在大街上走”这么一句简单的话里,不但包含两层比喻,而且暗含着双关的意思。对于这句话里的“公共汽车”这个词儿来说,“大街”就是大街,用的是它原来的意思,可是,对于轮船来说,“大街”这个词就不是真的大街,而是指的大运河。

这段文章里面说,“威尼斯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这一句也很值得注意。作者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地说威尼斯的桥很多,一共有三百七十八座,而要转弯抹角地说,“并非没有桥;三百七十八座,有的是”。上文说过威尼斯“没有汽车,要到哪儿,不是搭小火轮,便是雇‘刚朵拉’”,读者由此可能会得到一种错误的印象,以为威尼斯只有水路,没有陆路。实际情形可不是如此。所以作者说“威尼斯并非没有桥”,桥是有的,而且很多,只要你不怕绕远,不下河也照样行。

朴素、自然不等于平板。朱自清在他的散文里创造了许多新鲜的意境、新鲜的用语,富有诗意也富有风趣。例如《松堂游记》里有这样一段文字:

过了两道小门,真是豁然开朗,别有天地。一眼先是亭亭直上,又刚健又婀娜的白皮松。白皮松不算奇,多得好,你挤着我我挤着你也不算奇,疏得好,要像住宅的院子里,四角上各来上一棵,疏不是?谁爱看?这儿就是院子大得好,就是四方八面都来得好。中间便是松堂,原是一座石亭子改造的,这座亭子高大轩敞,对得起那四围的松树,大理石柱,大理石栏杆,都还好好的,白,滑,冷。白皮松没有多少影子,堂中明窗净几,坐下来清清楚楚觉得自己真太小,在这样高的屋顶下。

作者认为“松堂”的白皮松要是太密了,会显得挤得慌,孤零零的几棵,疏是疏了,又显得松懈。可是他不说密,而说“你挤着我我挤着你”。不说四角上各种上一棵,疏是疏了,可是不好看,而说“四角上各来上一棵,疏不是?谁爱看?”不说高大轩敞的亭子刚好跟四围的松树相配,而说“这座亭子高大轩敞,对得起那四围的松树。”他不是板着脸作文,而像随便谈天,语气自然而有情趣。写大理石的柱子和栏杆只用了三个字“白,滑,冷”。写“松堂”高大,他不直说,却说自己小。这些地方都是作者着意经营过的,可是看不见斧凿的痕迹。

这篇文章的末尾,描写“松堂”的夜晚尤其精彩。作者是这样写的:

好了,月亮上来了,却又让云遮去了一半,老远的躲在树缝里,像个乡下姑娘,羞答答的。从前人说:“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真有点儿!云越来越厚,由他吧,懒得去管了。

下面接着说:

临睡时,我们在堂中点上了两三支洋蜡。怯怯的焰子让大屋顶压着,喘不出气来。我们隔着烛光彼此相看,也像蒙着一层烟雾。外面是连天漫地一片黑,海似的。只有远远几声犬吠,教我们知道还在人间世里。

作者本来想看月亮,可是有云,起初还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到后来全都让云遮住了,只好打消了赏月的意思。作者说:“云越来越厚,由他吧,懒得去管了。”这两句话非常传神,一方面刻画出想看月亮又看不着的无可奈何的心情,另一方面也间接地写出了作者游览了一天,到晚上既感到新鲜兴奋,又感到疲倦、困怠的神情。

结尾一段,借洋蜡怯怯的跳动的火焰,来刻画“松堂”的高和大,用海来比喻广阔无边的深邃的黑暗;用远近的犬吠声衬托出四周的寂静,这些简短而富有诗意的描写,把读者也带到“松堂”去了。

朱自清很善于把静态的东西写成动态的东西。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举《欧游杂记》的《巴黎》里描写沙摩司雷司岛上的胜利女神一段文字为例。

女神站在冲波而进的船头上,吹着一支喇叭。……衣裳雕得最好,那是一件薄薄的软软的衣裳,光影的准确,衣褶的精细流动;加上那下半截儿被风吹得好像弗弗有声,上半截儿却紧紧地贴着身子,很有趣地对照着。因为衣裳雕得好,才显出那筋肉的力量;那身子在摇晃着,在挺进着,一团胜利的喜悦的劲儿。还有,海风呼呼地吹着,船尖儿嗤嗤地响着,将一片碧波分成两条长长的白道儿。

雕像本来是静止的,无声的东西,可是作者故意写动作、写声音,他说“那身子在摇晃着,在挺进着”,这是写的动作;又说“海风呼呼地吹着,船尖儿嗤嗤地响着”,这里写的是声音。把静态的东西写成了动态的东西,因此显得特别生动。

朱自清的散文是很讲究语言的,哪怕是一个字两个字的问题也决不放松。可是他的注重语言,绝不是堆砌辞藻。无论是用词造句,原则似乎只有两条:第一是准确,第二是自然。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自然这一点。因为要求自然,他的散文,总是用的通常说话的口气,十分接近口语。这从我们刚才所举的几个例子里就可以看出来。

我们不妨再举一段写景的文字为例。在《欧游杂记》的《瑞士》一文中,作者说到在冰河时期,冰河融化的水把许多大石头块儿冲成深深的石潭,有的石块儿把棱角磨光了,变成了圆球。作者写道:

大大小小的石潭,大大小小的石球,现在是安静了;但那粗糙的样子还能教你想见多少万年前大自然的气力。可是奇怪,这些不言不语的顽石,居然背着多少万年的历史,比我们人类还老得多;要是没人卓古证今地说,谁相信。这样讲,古诗人慨叹“磊磊涧中石”,似乎也很有些道理在里头了。

在这段文字里,“现在是安静了”里头的“安静”,“教你想见多少万年前大自然的气力”里头的“气力”,“居然背着多少万年的历史”里头的“背”字,都是很普通的字眼,可是用在这几个地方,显得熨帖而富有风趣。如果要找更恰当的词来替换它们,恐怕是很困难的。

总起来说,朱自清的散文能够在朴素自然的风格中,立新意,造新语;平正通达,可是又富有创造性。在“五四”以来的散文作家当中,能够达到这样高度的并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