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进学解》讲解
◇冯钟芸
《进学解》是我国古代一篇有名的散文。这里拟从下列几方面略加讲解和分析。
一、有关本文的说明
韩愈的《进学解》写于公元八一二年(唐宪宗元和七年)以后,这时他从职方员外郎再为国子博士(在这以前韩愈曾两次任国子博士职)。《新唐书》本传说:“[韩愈]既才高数黜,官又迁,乃作《进学解》以自喻。”文章的题目是《进学解》。“进学”意指学业的增长、精进,“解”含有解说、论辩等分析事理的意思。
本文采用问答的形式。设师生问答有关学业增进的问题,发泄作者才高不被重用的愤懑,曲折地讽刺当权者的不公平,也带有自我解嘲的意味。更为重要的是作者借师生问答,宣传自己恢复儒家道统的主张,发表他对前代文章的评价,阐述自己文章与前人的继承关系。在这篇文章里论学习和为人的道理、经验很精辟,有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文中的论“道”、论“文”两节最能见韩愈对“道”与“文”的主张,它是本文的核心,这两个方面在文中是统一的。这也是古人和今人重视这篇文章的原因之一。
韩愈在《送孟东野序》中曾指出:“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他认为诸子百家的著书立说是“不平之鸣”;历代优秀作家的作文赋诗也是“不平之鸣”。他的文章正是“不平则鸣”的表现手段。
二、串讲和段意分析(串讲的文字,限于疏通原文句意)
进学解①
国子先生②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③;行成于思,毁于随④。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⑤。拔去凶邪,登崇畯良⑥。占小善者率以录⑦,名一艺者无不庸⑧。爬罗剔抉⑨,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注解】
①进学解——选自《韩昌黎集》(国学基本丛书本,商务印书馆出版)。
②国子先生——韩愈自称。当时韩愈任国子博士。国子,这里指国子监,唐代中央政府在京都设立的高等学校,太学隶属国子监。
③业精于勤,荒于嬉——学业的精进,在于勤勉,(学业的)荒废,在于玩乐。业,这里指学业。
④行成于思,毁于随——为人成功在于深思熟虑,败坏在于因循苟且。行,这里指为人行事。
⑤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现在圣君和贤臣相逢,国家的典章制度都已建立起来了。治具,治国的工具,这里指典章制度。张,这里是纲举目张的意思。
⑥登崇畯良——进用、尊重优秀人才。登,这里是进用的意思。崇,这里是尊重的意思。畯,这里同“俊”。
⑦占小善者率以录——意思是有点德行的大都录用。率(帅shuài),大都、大概、大抵。
⑧名一艺者无不庸——以一技之长著称的无不任用。名,这里有著称的意思。庸,这里是任用的意思,一定要与“无”、“不”连在一起。
⑨爬罗剔抉(决jué)——这里指搜罗挑选人才。爬罗,搜罗。剔抉,挑选。
刮垢磨光——刮去污垢,磨出亮光。这里指造就、训练人才。
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可能有侥幸而被选拔录用的,哪能说一个人才能多而得不到举用呢?
串讲 国子先生(韩愈自称)早晨来到太学,召集众太学生立于课舍下,教诲他们说:“学业的精深在于勤奋刻苦,学业的荒疏在于嬉戏游乐;为人行事的成功在于深思熟虑,败毁在于因循苟且。当今,圣君贤臣相遇(意思说圣君能选任贤臣,贤臣得以辅佐圣君,这是古人常说的君臣际遇、国家兴盛的局面),国家的典章制度都纲举目张(意思指政治清明)。[执政者]剔除凶残恶邪的人,进用、尊崇品学优秀的人。品德方面有某一点好的人大都录用,才能方面凡以一技之长著称的无不得到任用(无不庸,这里的‘庸’:任用的意思,它在古汉语中一定与‘无’‘不’相连,如成语:‘无庸讳言’;如果不与‘无’‘不’连用,就不能作‘任用’讲,如成语:‘庸庸碌碌’)。[执政者]搜罗、挑选人才,培养、造就人才。[只有]侥幸而得到选用的人,哪里说会有人才能多而不得举任的呢,你们[应]担心自己的业不能‘精’,不必担心主管官的不明察,应担心自己为人行事不能‘成’,不用担心主管官的不公平。”
以上为全文的第一段。作者任教太学,以师长的口吻教诲太学生要勤奋学习,这一段意思有三层:一是学业的精、疏,关键在于人的“勤”与“嬉”,为人行事的“成”、“败”,关键在于“思”和“随”。它紧承文题的“进学”而来,是这段的基本论点,下段的论道论文承接这一论点而阐发。二是指出当今逢盛世,人能各尽其才,以此鼓励太学生。三是指出诸生的前途主要取决于自己的“业”与“行”,要太学生们反求诸己,劝他们严格要求自己。
言未既①,有笑于列者②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
串讲 [先生的]话没说完,在行列中有人笑着说:“先生欺哄我们吧!学生跟随先生学习,到现在有不少年月了!
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③之文,手不停披④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⑤;贪多务得,细大不捐⑥;焚膏油以继晷⑦,恒兀兀以穷年⑧:先生之业,可谓勤矣。
【注解】
①言未既——话没有说完。
②有笑于列者——在人群里有人笑起来。列,这里是行列的意思。
③六艺——六经,指诗、书、易、礼、乐(已失传)、春秋。一说,指礼、乐、射、御、书、数。
④披——这里是翻阅的意思。
⑤记事者必提其要,纂(钻上声zuǎn)言者必钩其玄——意思是阅读记事一类的著作必定作出提要,阅读说理一类的著作必定要探索出它的精义。纂言,集言。钩其玄,探索它的稍微含义。
⑥贪多务得,细大不捐——意思是贪图多学多得,无论细微的或重大的都不舍弃。务,必定的意思。捐,这里是舍弃的意思。
⑦焚膏油以继晷(规guǐ)——意思是夜以继日地学习。焚膏油,燃点灯火。晷,日影。
⑧恒兀兀(勿wù)以穷年——经常一年到头地劳苦用功。兀兀,劳苦用心的样子。
串讲 先生对于‘六艺’[这种经典]口中不断地吟诵,对于诸子百家的著作手不停地翻阅;[其中]属于史实、资料一类的,必定要提出它的纲要(提其要,“提”为动词,提出。“要”,要点,含有今日所说的“提要”的意思),[属于]思想理论一类的,必定探索它的精义;[您]贪求多读而且务必学到手,不论重大的,细小的,全不舍弃;夜以继日,经常一年到头地辛苦用功:先生的学业学习,可以说很勤奋了吧。
抵排异端①,攘斥佛、老②;补苴罅漏③,张皇幽眇④;寻坠绪之茫茫⑤,独旁搜而远绍⑥:障百川而东之⑦,回狂澜于既倒⑧: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⑨矣。
【注解】
①抵排异端——驳斥和正统思想不同的学说。抵排,攻击排斥。异端,这里指和孔、孟儒家正统思想相违背的学说。
②攘斥佛、老——排斥佛教和道教。
③补苴(居jū)罅(隙xià)漏——意思是修补残缺。补苴,弥补。罅漏,事情的漏洞。罅,裂缝。
④张皇幽眇——意思是阐发精微的道理。张皇,这里是张大的意思。幽眇,深微的意思。
⑤寻坠绪之茫茫——寻求那看不清楚的、不易找到的已经衰微的道统。绪,这里指儒家的学说及古代的典章制度等。
⑥独旁搜而远绍——一个人四处搜求而把它从远古继承下来。绍,继承。
⑦障百川而东之——阻挡百川的水(乱流),使它向东流(入大海)。这是比喻把人的思想行为纳入儒家所主张的正道上去。
⑧回狂澜于既倒——在狂澜已处于压倒一切的形势下扭转它的方向。狂澜,这里比喻一切非儒家学说。
⑨劳——这里是功劳或劳绩的意思。
串讲 [您]批驳非正统(指非儒家思想)的学说,排斥佛、道思想;对已残缺不全的儒家学说作了苴缝补漏的工作,阐发它的深邃精微的道理;寻找那看不清的、不易找到的、行将灭绝的道统,独自四处搜求[要把]这个道统从远古承继下来;[您]阻挡众多乱流的河水,引导它们纳入东流[至海],挽回巨大的逆流,在它已处于压倒一切的形势下扭转它的方向(“百川”,“狂澜”均应指各种非儒家思想,包括前文所说的“异端”,“佛、老”):先生对于儒家来说,可以称得起有功劳了吧。
沉浸酿郁①,含英咀华②,作为文章,其书满家③;上规姚姒④,浑浑无涯⑤;周诰殷盘⑥,佶屈聱牙⑦;春秋谨严⑧,左氏浮夸⑨;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
【注解】
①沉浸酿郁——意思是深入钻研并沉醉于古代的文章中。酿郁,厚味,这里指古代文章的精华。酿,同“浓”。
②含英咀(沮jǔ)华——意思是细细体味它的精华。咀,咀嚼。英、华,都是精华的意思。
③作为文章,其书满家——写成文章,那些文章兼有各家之长。另一种解释:您写成的文章很多,家里都堆满了。
④上规姚姒(四sì)——往上效法虞舜、夏禹(时代的著作)。规,这里是取法的意思。姚,虞舜的姓。姒,夏禹的姓。
⑤浑浑无涯——广大没有边际。指虞舜夏禹时代著作的风格浑厚深广。浑浑,大的样子。涯,边际。
⑥周诰(告ɡào)殷盘——周诰和殷盘。周诰,指《尚书》中的《大诰》等,是西周初年周公、成王发布的政治文告。殷盘,指《尚书》中的《盘庚》,相传是殷王盘庚的政治文告。
⑦佶(洁jié)屈聱(敖áo)牙——形容《尚书》的文字艰深难读。佶屈,曲折的意思。聱牙,拗口的意思。
⑧春秋谨严——《春秋》(的笔法)严密。《春秋》,孔子编修的一部编年断代史,记述春秋时代(前722—前481)242年间的重要史实。这句指孔子修《春秋》,对一字的褒贬,都力求严密,所以称它“谨严”。
⑨左氏浮夸——意思是左丘明所作《左传》的文辞夸张而富有文学特色。左氏,左丘明。
易奇而法——意思是《易经》阐述变化的原理虽很奇奥,却有一定法则可循。易,《易经》,我国古代具有哲学思想的书。
诗正而葩(琶pā)——《诗经》(的内容)正大而又(辞藻)华丽。诗,《诗经》,周代的诗歌总集。葩,华丽。
下逮(代dài)庄、骚——往下到《庄子》和《离骚》。逮,到了。庄,《庄子》,战国时庄周的著作。骚,《离骚》,屈原作品。
太史所录——指司马迁所著的《史记》。太史,史官名,这里指西汉时代史学家司马迁。
子云、相如——指扬雄和司马相如所写的文章。子云,扬雄的字。扬雄和司马相如都是西汉时代著名的辞赋家。
同工异曲——歌曲不同,(唱得却)同样好。这里比喻从《庄子》到司马相如、扬雄的作品,作法尽管不同,却同样是好文章。工,这里是工力(工夫)或精巧的意思。这个成语,一般的说法是“异曲同工”。
闳(洪hónɡ)其中而肆其外——意思是内容丰富,风格雄浑豪放。闳,有大的意思。肆,这里有奔放的意思。
串讲 [您]沉浸在古代文章的浓厚芳香中(意思指精华),细细咀嚼它们的精华,写作的文章(“作”、“为”意思相同,这两个字和“文”、“章”意同而连用一样),多得堆满了屋子;[您的文章]上取法于虞舜夏禹时古文风格的深浑;《尚书》中殷、周政治文告文字的艰深;《春秋》笔法的谨严,《左传》文辞的夸张;《易》道理奇特而其变化有规律可循,《诗》义理正大而词藻华美;下及《庄子》、《离骚》,司马迁的《史记》,扬子云、司马相如的辞赋,曲调尽管不同,但同为绝妙文章:[您汲取众家之长]您在文章方面,可以说是内容丰富,而笔力雄健,风格豪放了吧!
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①: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②。
串讲 [您]年少开始懂得学习时,在做人行事方面,就表现得勇敢有为,[不随波逐流];长成后,通晓为人处世、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不论处理什么都能得当:您在为人方面,应该说是很成功了吧。
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③,动辄得咎④;暂为御史⑤,遂窜南夷⑥;三年博士⑦,冗不见治⑧;命与仇谋。取败几时⑨;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注解】
①长通于方,左右具宜——长大以后,通晓(为人处世的)方法和道理,无论做什么都能恰到好处。
②成——这里是完美的意思。
③跋(拔bá)前踬(至zhì)后——比喻进退两难,跋,践踏。踬,一作疐,遇到障碍而跌下的意思。《诗经》的《幽风》:“狼跋其胡,载疐其尾。”意思是老狼有胡(颔下肉),进则践其胡,退则碍其尾。
④动辄(哲zhé)得咎——动一动就得罪名。辄,就。
⑤御史——监察官。
⑥遂窜南夷——就被贬到南夷(为阳山令)。唐德宗贞元十九年(803),韩愈迁升监察御史,因与革新派政见不合,被贬为阳山令。南夷,南方少数民族地区,这里指阳山(现在的广东省阳山县)。
⑦三年博士——做了三年国子博士。韩愈在唐宪宗元和元年(806)任国子博士,至元和四年六月改任都官员外郎,任国子博士共三年。
⑧冗不见治——意思是处在闲散的地位,不能表现(自己的)政治才能。冗,这里是闲散的意思。
⑨命与仇谋,取败几时——意思是命运注定要与仇人相周旋,受挫折要到几时?或不几时就遭到一次挫折。谋,谋算,这里有周旋的意思。
头童齿豁(活huō)——头顶已秃,牙齿残缺。童,这里是年老顶秃的意思。豁,这里是残缺的意思。
竟死何裨(闭bì)——直到死又有什么益处呢?竟,这里是终了的意思。裨,补益。
串讲 然而,您在政治活动中不被别人信任,个人生活上也不见友人帮助。前行绊腿,后退不能,弄得进退两难,动辄得咎(咎,过失)。刚刚做了监察御史,就被窜逐到南方蛮荒地区;当了三整年的太学博士,而这个闲散的差事无从表现[您的]政治才能(“见”同“现”,表现、显示的意思);命运不顺,好像注定要和仇敌周旋,遭受挫折失败,不知几时才算终结(“几时”,作“何时”、“哪一天”讲,意思较妥帖);冬日天暖而[您的]子女冻得哭叫,年成丰收而[您的]妻子饿得啼泣;[您自己]头发已秃,牙齿已脱,直到老死,学业[对您]有什么补益?您不知忧虑这种现状,还反过来教人也这样做(意指进学)!
以上为全文的第二大段,上承前段的“业”、“行”发挥,既扣紧“业”与“行”,又不拘于“业”、“行”。全段借某太学生口说出,先扬后抑。本段可分为两小段,第一小段从“先生之业”、“先生之于儒”、“先生之于文”、“先生之于为人”四方面雄辩地说出韩愈的“业”与“行”,阐发作者对“道”和“文”的主张。“业”包含了学“道”(儒家思想)学文的内容,“行”包括宣传道统,以及为人行事等方面。第一小段的四个方面都论述得很集中扼要,文字谨严,每个方面也写得层次井然,体现了韩愈的做学问的目的、观点、方法和治学态度。这也就是他启发教育后进的指导思想和具体经验。第二小段在前一段阐述得很酣畅饱满之后来个大转折,指出尽管韩愈在各方面都极有成就,但“业精”、“行成”未必能见知于世,见用于人。反击第一段韩愈所说的:“诸生患业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第一小段中又从韩愈的仕途与个人生活两个方面加以描述和具体分析,提出矛盾,令人信服。前后两段一扬一抑,前后照应。逻辑之严密,感情之强烈,论点之明晰,构成全文中极见工力的一段文字。命运坎坷,不平之气,溢于字表。
先生曰:“吁①!子前来!夫大木为杗②,细木为桷③,欂栌、侏儒④,椳、闑、扂、楔⑤,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⑥。玉札、丹砂、赤箭、青芝⑦,牛溲、马勃,败鼓之皮⑧,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⑨。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
【注解】
①吁(虚xū)——叹词。
①杗(忙mánɡ)——房屋的大梁。
③桷(角jué)——方的房椽
④欂栌(薄卢bólú)、侏儒(朱如zhūrú)——斗拱短柱。欂栌,柱上方木,即斗拱。侏儒,这里指梁上短柱。
⑤椳(威wēi)、闑(聂niè)、扂(店diàn)、楔(歇xiē)——门枢、门槛、门闩、门框。
⑥匠氏之工也——是工匠的技术。
⑦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玉札,即地榆。丹砂,朱砂。赤箭,即天麻。青芝,又名龙芝。这四种都是贵重的中药材。
⑧牛溲(搜sōu)、马勃,败鼓之皮——牛溲,牛尿,一说是牛粪,即车前。马勃,马粪,一说是菌类,生林阴湿地。败鼓之皮,破鼓皮;败,这里是破旧的意思。这三种都是普通的中药材。
⑨医师之良也——是医师的妙用。
登明选公——用人明智,选拔公正。
杂进巧拙——兼用巧拙不同的各种人才。
纡(于yū)余为妍——(把)厚重大方的算作美好的。纡余,原意指举止稳重大方,这里指品德修养。
卓荦(落luò)为杰——(把)卓越出众的算作杰出的。卓荦,指才能出众。
宰相之方也——是宰相用人的方略。
串讲 先生说:“唉!你到前边来,[我讲给你听!]大的木材做房梁,细的木材做屋椽,[他如]斗拱、梁间短柱,门枢、门槛、门闩、门框,各种木材都得到合理使用,用以盖成房子的,靠匠人的工巧。玉札、丹砂,赤箭、青芝,这些名贵的药材,牛溲、马勃和破鼓皮这种不值钱的药物,贵贱兼收并蓄,待医病而全不会浪费的,靠医师的妙用了。任人明智,选拔公正,兼用巧拙各种人才,厚重有修养的算为美好,才能卓越超众的算为杰出,比较人的品德优劣、才能的短长,按他们不同的才能放在适当的职位上的,这靠宰相的方略了。
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①,卒老于行②。荀卿守正③,大论是弘④,逃谗于楚,废死兰陵⑤。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⑥,其遇于世何如也?
【注解】
①辙环天下——意思是足迹遍天下。辙,车辙。环,围绕。
②卒老于行——终老于路途。意思是孟子的努力得不到各国诸侯的重视。
③荀卿守正——荀卿坚守正道。正,这里指儒家学说。
④大论是弘——意思是儒家学说得到发扬光大。大论,指儒家学说。弘,这里有发扬光大的意思。
⑤逃谗于楚,废死兰陵——逃避毁谤到了楚国,(在楚国)被废失官,死在兰陵。齐襄王时,荀卿到齐被尊为卿,遭到毁谤后,离齐至楚,楚相黄歇(春申君)任命他为兰陵令。黄歇死后,荀卿被废失官,死于兰陵。谗,毁谤的意思。
⑥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这两个儒者(指孟轲和荀卿),说出话来成为经典,一举一动成为模范,(远远)超越了同等的人,优异得达到了圣人的境界。类、伦,这里都是同等的意思。
串讲 古时,孟轲好辩,孔子之道[因他的论辩]得以昌明。[但他]周游天下,终老于行旅奔波之中。荀卿坚守正道,儒家学说[因他的捍卫]得以发扬光大,[但他]为逃避谗害到了楚国,[后]被废失官,死于兰陵。这两位大儒所发表的言论成为儒家的经典、举动成为后世的模范,他们远远超过与他们同时的一般人,品学优异可进入圣人境域,[但]他们在当时社会里的遭遇如何呢?
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①,言虽多而不要其中②,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③,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④,窥陈编以盗窃⑤。然而圣主不加诛⑥,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⑦。投闲置散,乃分之宜⑨。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⑨,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
【注解】
①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意思是现在先生虽然勤于学习,可是未能合于儒家的统绪。繇,这里同“由”,含有从、顺的意思。另一种解释:不繇其统,不由系统方面着手。先生,韩愈自称。
②不要其中——不中肯的意思。
③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还月月耗费俸钱,年年耗费公家所给的粮食。费和靡,都是耗费的意思。廪,米仓。
④踵常途之促促——谨小慎微地追随世俗。踵,这里是跟随的意思。促促,一作役役,劳碌的样子。
⑤窥陈编以盗窃——看陈旧的书籍,从中抄袭(一些东西)。
⑥诛——这里是责罚的意思。
⑦名亦随之——名誉也跟着受到影响。
⑧投闲置散,乃分(奋fèn)之宜——意思是被安置在闲散的位置上,是分所应得的。
⑨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卑bēi)——计较俸禄的有无,计较品级的高低。商,这里是计较的意思。财贿,财物,这里指俸禄。亡,这里同“无”。班资,品级的意思。崇庳,高低。
忘己量之所称(趁chèn)——意思是忘记自己的才能和什么职位相称。
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异yì)为楹(盈yínɡ)——这是所说的质问工匠不用小木桩代替屋柱。杙,小木桩。楹,堂屋前部的柱子。
訾(紫zǐ)医师以昌阳引年——责怪医师(叫人)用昌阳延寿。訾,毁谤,非议。昌阳,中药名,又名菖蒲,常服可以延寿。
欲进其豨(熄xī)苓也——想用自己的猪苓(去代替)啊。豨苓,即猪苓,中药名,主渗泄,多食损生。
串讲 现在,我学习虽勤勉而还不符合儒家的统绪(繇,同由,含有顺、从的意思,引申为符合),谈话虽多而不能抓住它的关键所在(要其中,‘要’,动词,有总括的意思,引申为抓住。中,有关键、核心的意思)。文章虽奇特而在用的方面不济事,为人行事虽有些修养锻炼而在群众中并无显著的表现;[就这样,我]尚且月月花费俸禄,年年耗用公粮,孩子不懂耕种,妻子不知纺织,[我]乘马外出跟随着仆人,生活安闲无忧而饱食终日,为人行事谨小慎微地随着世俗,读些陈旧书籍并没有真知灼见(盗窃,原意为抄袭,这里引申为因袭前人,缺乏独立见解)。然而,圣主不因此而责罚,大臣不加贬斥,[这]不是很幸运了吗?[我的]举动遭到毁谤,名誉也随着受到损害。[把我]放置在闲散的职位上,原是分内应得的。如果[我]考虑俸禄的有无,计较官位品级的高低,忘了自己量量才能和什么职位相称,而指责前人的过失,这就是所谓的质问工匠的为什么不用小木桩做成楹柱一样,诋毁医师的用昌阳[给人]延年益寿,而想用自己的猪苓[去代替]啊!”
以上为第三大段。韩愈针对提出的矛盾进一步答辩,剖析事理,抒发抱负与不平。全段分三层意思:第一层,由本段开始至“宰相之方也”,以工匠、医师为喻,说明量材选用是宰相的职责,其他人很难看得清楚。第二层从孟子、荀卿两位大儒的遭遇,说明有大学问、有真德行的人并不见用于当时。第三层说自己学、行修养不足,远远不能和孟、荀相比,今日投置闲散,“乃分之宜”,不敢有所不满。
三、关于本文的几点分析
一、在这篇文章里,作者总结了自己学习的经验。其中颇有值得吸取的内容,也存有缺点。在第一段开始,作者概括了七个字:“业精于勤,荒于嬉”。接着通过第二、三段的反驳、答辩,阐发和剖析了学习的目的、内容、方法,以及态度等问题。在论“先生之业”的一段文字中,扼要地概括了韩愈求知识、做学问的观点、方法和治学态度。对于儒家视为经典的六艺(即指六经),文中用“吟”说明,对诸子百家的著作,文中用“披”表现。显然,前者要求吟诵,借以达到精读和反复体会其精义的效果,后者只要求多翻阅,相对说,就要粗略一些,其间有精读与略读的差别。“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两句,指出不同性质的内容,也应分别以不同的方法学习。对于史实等带有资料性的,必须提出纲要,以便纲举目张,一目了然,便于牢记,便于查阅。属于理论性的,那就要求深入钻研,探求其精义,做到融会贯通。总起来说,学习一定要经过自己的归纳、提炼和反复思考。韩愈的夜以继日,终年辛劳“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的苦学,写出作者学习的勤奋和严肃认真的态度。他所说的勤,表现为口勤(多吟诵)、手勤(多翻阅)、脑子勤(多咀嚼、多思考)。勤而得法,才能真有所得,学就要“务得”,学就要善学,如“先生之于文”一段中所说的要善于总结各家的优点、特点,善于吸取众长而形成自己文章的特色。至于说到学习目的,韩愈虽没有明确语言论及,但从第二段的“先生之于儒……”那段文字,以及第三段肯定孟子、荀卿在儒家思想方面的巨大贡献来看,韩愈学的目的主要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当然并不完全排斥这一方面),而为了继承和宣扬儒家道统,为了向各种非正统的“异端”进行斗争,以恢复儒家学说作为统治思想的正统地位。他学习的指导思想在文中表现得极为明确。在这一指导思想下,为了完成这一历史任务,他认为要从思想的修养和文字的锻炼两方面下工夫。前者,主要靠儒家的经典著作——六经,以及诸子百家中的一些著作,文字的工夫,要取法上古,下及两汉的文章。这是他提出的学习的两方面内容。
韩愈认为有了学习的目的,学习的主要内容,使用他所说的方法,再加口勤、手勤、大脑勤,学到手(务得),这样“业”就能“精”,日积月累,知识才能日有所增益。
韩愈的指导思想及学习的目的在于宣扬儒家道统和恢复儒家思想的统治地位,这很明显的是为当时封建社会统治阶级的长远利益服务的,它从属于封建政治的需要。这一点在今天没有任何价值,如果在我国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有人宣扬孔孟之道,甚至无批判地介绍儒家思想,那将是大错特错。但韩愈文中所总结的学习书本知识的那些具体方法和经验,对我们仍然有启发的。也必须说明,这些精华中仍存有缺点,因为他所强调的“业”,限于书本知识,“精”自然也局限于这一方面。我们从不否定书本知识,它是前人某些经验的总结,是我们必须学习的方面之一,但它毕竟不是知识的全部,仅有书本知识的人,不论他的知识多么“渊博”,他的知识仍然残缺不全。我们对待书本知识,要批判地继承,要古为今用,不能盲目崇拜,不能让今人为古人思想所统治。
这里顺便提一下,韩愈说的“行成于思,毁于随”,同样也应看到它是经验的总结和它的启发意义。文中把“业”与“行”并列提出,并在后面文字中经常照顾“业”与“行”两方面。的确,韩愈不提倡“为学习而学习”、“为理论而理论”的,他要学业精进,正是为了“行”,为了“学以致用”。关于学与行的关系,下文还会涉及。
二、论道、论文,“文”与“道”的关系。前面分析中已指出论道、论文是韩愈这篇文章的核心内容。读者一定会问,谈学业的精进,为什么要大谈“道”、“文”?也会思考“文”与“道”的关系又是什么?关于第一个问题,前面已提到“道”与“文”是韩愈自己学习也教太学生学习的必不可少的两方面内容。所以他要在“道”与“文”方面宣传他的主张。韩愈在第三段里批评自己说:“学而不繇其统”,意思是说自己的学,尚未能符合儒家道统的要求。这句话一方面是谦虚,实际上,他常自认为是孔孟之道的继承人,也勇于担当起传道的使命。另一方面说这句话也并非虚伪造作,他觉得自己学得还远远不够,而以更高的儒家“道”的标准要求自己,激励自己。撇开这些不谈。这句话恰恰说明了他的论学习的主张,即学要由道统出发,要按照儒家思想的准则。韩愈力图恢复孔、孟思想的正统地位,因此特别强调道统,在第二段中集中一些文字论道:他排斥佛老思想以及各种异端,努力消除形形色色的非儒家思想,要扭转狂澜,阻挡百川,使它们纳入轨道,沿着正确的方向东流。这是他论“道”、论“文”的基本观点,他提出的学的目的,同时也是他“学”与“行”,劝别人“学’与“行”的实质内容。
从韩愈的《原道》《原性》《原人》等论道的文章看来,他所谓的“道”,带有浓厚的封建伦理性质。他企图用儒家的“道”,整顿当时君不君、臣不臣、民不民……紊乱的封建秩序和道德,其阶级实质是反映了封建地主阶级的长远利益,为维护摇摇欲坠的封建统治服务的。从这种思想的阶级实质上说,韩愈的提倡儒学,几乎没有什么积极意义可言。但他以儒家思想攘斥佛老,对限制唐中叶日益扩大的寺院经济和加强中央集权,应有其一定的现实意义和积极作用。
他从复兴儒学这一基本目的出发,从而提倡古文。在《题欧阳生哀辞后》他说得很明白:
愈为古文,岂取其句读不类乎今耶!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其辞,通其辞者,本志乎古道。
又说:
学所以为道,文所以为理。(《送陈秀才彤序》)
意思说,学古文为学古道,写古文则为宣传古道,因此,在论“道”后接着有段论“文”的文字。作者从文章的角度,扼要描写了三代两汉不同文章的不同特点,作者致力于古文学习,兼取各家之长,融会贯通,形成自己文章的风格。“文”与“道”的关系——道是目的,文是手段。“道”是思想内容,“文”是表达内容的语言形式,它们是一个事物的两面,不容完全分开。文中论“道”和论“文”的部分不仅是这篇文章的核心,也是韩愈提倡古文的主要内容。学业的精进在于勤,学习的内容为儒家思想、文章工夫。勤而有所得,则表现为“行”。韩愈一生“行”的主题,就是向“惑乱”人心的各种非正统思想的斗争,为恢复儒家思想的正统地位而斗争。
向古人学习文章作法,是提高语言修养的一个重要途径。是否有了很好的语言修养就写成出色的文章,很多人会很快地说:“不能,缺乏生活,写不出好文章!”我们都知道对创作说生活是源,前代作家的影响是流。但韩愈“论文”中根本没有涉及这极为重要的一面,其他文章也没谈及。实际上,韩愈主张“不平之鸣”,本文中批评自己说“文虽奇而不济于用”,他写古文为宣传古道,“用”于现实目的在韩愈比较清楚,他能创造性地运用语言,这和他着眼于现实生活有一定关系,这方面韩愈没有总结进来,可见他在这方面不是完全自觉的,认识还不明确。
三、杂文写法。杂文是韩愈散文中价值最高的一类文章。《进学解》是一篇杂文。它用生动犀利的语言剖析事理,寄托不平,篇幅大都短小精悍。除了具有这些特点外,本文还有它独特的地方。本文借师生对话,论证事理,在文章写法上似是自嘲,字面上似乎很谦逊,实际上是自我称许,字里行间充满了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失志不平。如第二段里,韩愈借太学生之口,摆出自己在学业、为道、为文、为人各方面的情况或成就。从文章结构上为下文驳斥韩愈所说的“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作有力依据。这段文字似是自嘲,实际是自赞。它目的之一比较明显,是借他人之口讽刺当权者,以发抒自己的牢骚。另一目的易被忽视,可以说韩愈拿自己做样板,总结经验,树立旗帜,宣传自己主张,来启发、教育和动员他人遵循他所提出的方向、途径、方法来学来行。韩愈之“好为人师”,自己从不讳言。如在第三段里,作者强调孟子、荀卿在儒家思想发展中的巨大功绩以及他们个人命运的不幸,好像用以解嘲或自慰。言外之意,他以孟、荀自况,肯定自己道路正确,以此激励自己不避艰辛,不怕挫折,顽强地进行恢复儒家道统的斗争,大有今日孟荀的气概。韩愈以孔孟道统的继承人自居,也是一点不含糊的。整个第三段一方面为自己置之闲散解嘲,一方面述志——志不在仕途得失,个人荣辱,而志在以此传道。对应上文说,业求精不是为了官职高低,俸禄多少,而是为了更有效地宣扬儒家思想,从当时头脑清醒的统治阶级知识分子来说,这样才真正维护了本阶级的长远利益。
四、结构、语言方面的特点。这篇文章采用主客问答方式(这种方式古人常采用),结构富有变化。如第二段以“先生之业,可谓勤矣”等四段文字平列,异常整齐,第三段以“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四句相呼应;又以匠氏、医师、宰相三小段并举,结尾处以工匠、医师作呼应,使读者感到参差错落,跌宕有致,这是这篇文章结构方面的主要特点。
语言方面,本文除了有一般韩文共有的简练、生动、准确等特点外,还使用了较多的排比句。如:“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有两个大排比句,每句中又有两个对称的小排比句,用它阐述道理,意思显豁,印象明晰,读者容易接受。如“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连用四个排比句说明四个方面的情况,概括有力,一目了然,增强文章的逻辑性。再如“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因使用排比句,增添了文句的感染力。
此外,本文还使用散骈间杂的句法,使文章整散错落有致,如“若夫商财贿之有无,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完全用汉赋的骈句,与下文“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散文长句相接;“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下面以散文短句“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作结束,从字面上看有整有散,诵读起来有急有缓,这样整散错落,散骈间杂,文意显得更流动,文章更富有节奏感。也许有人会问:韩愈既然坚决反对骈文,为什么他还使用某些骈俪的句子?韩愈反对的是南朝以来流行的骈文,它的特点是对仗整齐,堆砌辞藻,华而不实。他不是笼统地反对骈俪。由于我国语言文字的特点,在文章家的笔下,出现某些字句整齐、音调谐和、对偶的句子,原是很自然的事,这种骈句难以避免,只要不因文害意,这种骈句也没有必要反对。更何况韩愈的时代,骈文是一般士大夫惯常使用的形式,韩愈也会熟悉它,甚至不自觉地使用少量的骈句写入散文,想来也合情理。《进学解》一文中虽有骈句,但仍以散文为骨架,所以风格雄健,丝毫没有因有骈句产生纤弱之感。
四、虚字“于”、“为”、“者”、“而”
现在把这几个虚字不同的用法和意思列后:
一、于介词,常与“於”通用。在古汉语中用得最广,用来表示各种关系。使用这个介词可以引入时间、处所、目的、对象等。本文使用的“于”,归纳为六种用法。
①表示动的关系。可以作“在”、“在于”、“由于”解,这里并含有“凭借”的意思。
业精于勤,荒于嬉。
行成于思,毁于随。
“于”在动词“精”、“荒”、“成”、“毁”后,表示动词与“勤”、“嬉”、“思”、“随”的关系。
②在动词后,引入处所,表示动的关系,作“处所”的附加语。
有笑于列。
卒老于行。
逃谗于楚。
其遇于世何如也。
句中的“于”都作“在”解。引入“处所”的“于”,在古汉语中多在动词后。在现代汉语中连处所移在动词之前。如第一句话在口语中一般作“在行列中有笑的”,而不说“有笑的在行列中”。
③引入时间,成为时间的附加语。
于兹有年矣。
这里的“于”,解作“到”。
④引入对象,表示被动和主动者的关系。
私不见助于友。
公不见信于人。
句中通过“于”表示你(句中省略)不被“友”见助,不被“人”见信。“于”在此没有具体意思。
⑤表示对待关系。
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
文虽奇而不济于用。
这里的“于”作“对于”解。放在动词“吟”、“济”之后。
⑥表示对待关系,地位在主语后,连同主语成主谓短语。
先生之于儒。
先生之于文。
这里的“于”与主语“先生”相连成主谓短语。“于”作“对于”讲。
二、为介词,表示目的,等于口语中的“为了”,如“为学问而学问”“为读书而读书”。本文中的“为”,都作动词。
作为文章。
先生之为人。
暂为御史。
反教人为。
各句中的“为”都作“做”讲。第一句的“为”意同“作”,连用成双音词。
纡余为妍。
卓荦为杰。
吐辞为经。
以杙为楹。
上述例句中“为”实际同“为之”,“之”字省略,作“成为”或“算做”讲。
三、者指示代词,可代人或物。或作语气助词,用以加强语气或提顿。
①作指示代词。
占小善者率以录。
名一艺者无不庸。
记事者必提其要。
纂言者必钩其玄。
第一、二例指人,泛指。可译为“……的人”或“……的”。第三、四例指物,这里代“书”或“文章”。
②语气助词。
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
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
惟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
昔者……
一、二、三例中的“者”没有实义,都可以省略。但在句中起加强语气,或使语气舒缓的作用。第四个例句,“者”与“也”用法同。“者”换为“也”,语气不受影响。
四、而连词。古汉语中用得最多。可以连接两个句子、两个词,可以连接相顺的内容,也可以连接相反的内容。
①连接两个词。
障百川而东之。
动而得谤。
独旁搜而远绍。
三例均为连接前后两个动词,表示上一行动为下一行动的手段、方式。
②起转折作用,含有一定的因果关系。
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
③连接正反相背的两个词或句子。
易奇而法。
诗正而葩。
闳其中而肆其外。
年丰而妻啼饥。
冬暖而儿号寒。
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学虽勤而不繇其统。
前二例连接正反两个形容词。第三、四、五、六、七例连接两个短句。
进学解
韩愈
国子先生晨入太学,招诸生立馆下,诲之曰:“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方今圣贤相逢,治具毕张。拔去凶邪,登崇畯良。占小善者率以录,名一艺者无不庸。爬罗剔抉,刮垢磨光。盖有幸而获选,孰云多而不扬?诸生业患不能精,无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无患有司之不公!”
言未既,有笑于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于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绝吟于六艺之文,手不停披于百家之编;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贪多务得,细大不捐;焚膏油以继晷,恒兀兀以穷年:先生之业,可谓勤矣。抵排异端,攘斥佛、老;补苴罅漏,张皇幽眇;寻坠绪之茫茫,独旁搜而远绍;障百川而东之,回狂澜于既倒:先生之于儒,可谓有劳矣。沉浸酿郁,含英咀华,作为文章,其书满家;上规姚姒,浑浑无涯;周诰殷盘,佶屈聱牙;春秋谨严,左氏浮夸;易奇而法,诗正而葩;下逮庄、骚,太史所录,子云、相如,同工异曲。先生之于文,可谓闳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学,勇于敢为;长通于方,左右具宜。先生之于为人,可谓成矣。然而公不见信于人,私不见助于友;跋前踬后,动辄得咎;暂为御史,遂窜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见治;命与仇谋,取败几时;冬暖而儿号寒,年丰而妻啼饥;头童齿豁,竟死何裨?不知虑此,而反教人为!”
先生曰:“吁,子前来!夫大木为杗,细木为桷,欂栌、侏儒,椳、闑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马勃,败鼓之皮,俱收并蓄,待用无遗者,医师之良也。登明选公,杂进巧拙,纡余为妍,卓荦为杰,校短量长,唯器是适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轲好辩,孔道以明,辙环天下,卒老于行。荀卿守正,大论是弘,逃谗于楚,废死兰陵。是二儒者,吐辞为经,举足为法,绝类离伦,优入圣域,其遇于世何如也?今先生学虽勤而不繇其统,言虽多而不要其中,文虽奇而不济于用,行虽修而不显于众;犹且月费俸钱,岁靡廪粟,子不知耕,妇不知织,乘马从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窥陈编以盗窃。然而圣主不加诛,宰臣不见斥,非其幸欤?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若夫商财贿之有亡,计班资之崇庳,忘己量之所称,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谓诘匠氏之不以杙为楹,而訾医师以昌阳引年,欲进其豨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