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烽《我的第一个上级》讲解

马烽《我的第一个上级》讲解

◇严家炎

《我的第一个上级》作者马烽,是我们并不感到生疏的一位作家。他和别人合写的章回体小说《吕梁英雄传》,由他编剧的电影《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大概许多同志都看过。他原先读过高小,是参加革命以后在党的教育培养下逐渐提高文化、进行创作的。由于长期生活和工作在农村,作品也以描写农村题材见长。他的短篇小说,大多具有山西地方乡土气息,明白晓畅,风趣自然,故事性强,容易为群众接受。在反映新事物,表现新人、新品质的成长方面,马烽作出了较多的努力。如全国解放初期写的《结婚》《陈万年和马永泉》等短篇,就热情歌颂了几个互助组组员因公忘私的品德。稍后写的《韩梅梅》《饲养员赵大叔》,为正在成长中的农村新人画出了清晰的肖像。如果说最初有的作品还近乎速写,人物性格不够鲜明饱满,后来的一些短篇就能把新人的精神面貌、可贵品质表现得相当生动,相当感人。《我的第一个上级》正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篇。这篇作品当然不一定是没有缺点的,但总的说来,它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相当优秀的短篇。在这里,作者刻画了一个从群众中生长起来的“普普通通的领导干部”形象,发掘和表现了老田身上那种忘我地为人民群众服务的光辉品质,写得平易亲切而又激动人心,发人深思,很有教育作用。周扬同志在第三次文代会的报告——《我国社会主义文学艺术的道路》中,对它作了肯定的评价。

有的学员同志预习时提出这样的问题:“对于老田这个品质很好的人,作者为什么开头把他描写得那样拖拉疲塌?”有的同志说:“这篇小说读后给人这样一种印象:似乎一个平时拖拉疲塌的人,到了紧要关头是可以挺身而出的。”因而怀疑:“老田的性格描写前后是否协调?作者前边着重写他拖拉疲塌是否妥当?”

回答这些问题,关键在于掌握好作品艺术表现上的具体特点,正确地理解作品。我们知道,小说里描写人物,可以有种种不同的方法。通常的作品中,作家以第三者身份在那里写人物,把张三、李四的行为、言语、内心活动直接披露显现在读者面前。在这种情况下,作者对人物的态度和看法,比较容易从具体描述中体现出来,也比较容易为读者所把握。但在另一些作品中,艺术表现手法改变了:不是作家以第三者身份进行描述,而是由作品里的一个人物以亲历者和见证人的身份,用“我”的口吻在那里讲述故事,这就是所谓第一人称的写法。这类作品里的“我”,有时可以大体上看做是作者自己,或者基本上是作者自己,例如鲁迅的《一件小事》;有时则完全和作者不相干,无论是身份或者观点都不能真正代表作者,例如鲁迅的《孔乙己》。我们现在讲的《我的第一个上级》,就属于后一种。这篇作品里的“我”有个名字,叫做彭杰。他是一个刚从省水利学校毕业的知识青年,用小秦的话来说,是个“洋学生”。关于他,有两点很值得注意:第一,他新到这个工作岗位。从他“上任”同老田接触,到山洪暴发、故事进入高潮,总共只有九天时间。可以理解,他对周围的人和事都还来不及熟悉和掌握,听别人作的情况介绍大多也是一鳞半爪的,因此,他的观察、判断、结论,最初常常是片面、表面、不可靠的,他的感觉往往只是一种错觉。第二,他工作热情、认真,政治上要求进步,的确具有某些优点,比如到县里来不搭汽车而骑自行车,目的就为了长途锻炼,以适应农村工作的需要;分配工作,“二话没说”就接受了;领导上交代任务之后,“尽力完成”。但是,他同时具有某些知识青年的通病,例如主观,急躁,脱离实际,死记书面资料,一知半解而容易自满,有点成绩就沾沾自喜,一遇到意外事件就惊慌失措,工作不很踏实,等等。这些缺点无疑会妨碍他及早对老田获得正确的认识,甚至多少影响了他和老田的正常关系。在这方面,他显然不如小秦。小秦虽然没有进过水利学校,但是性格朴实、开朗,没有小心眼,而且熟悉工作情况,遇事并不慌张。小秦还很理解老田,知道老田不会计较个人生活琐事,对这位“土专家”异常信任和尊重。这些都是彭杰所比不上的。总之,《我的第一个上级》里的这个“我”,是个身上带有不少缺点的知识青年,他不但不就是作者,而且正是作者暗中加以批评的对象。他最初对老田的许多看法,像拖拉疲塌之类,其实是作者并不同意的,连人物本身到最后也改变了这些看法。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会对作品前半部分那些有关老田的描述毫不感到奇怪。当然,这么说丝毫不意味着作品里的“我”就是一个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人物,恰恰相反,他在作品中是一个重要的能够独立存在的艺术形象。作者写他,虽然不是要让他代替自己出来说话,却是真想通过他来把主人公老田的形象映衬得更为鲜明突出。老田的一切都是通过他的观察、思考、感受而介绍给读者的,这不仅加强了作品的亲切感和真实感,而且经过读者感情上一番有伏有起、抑而后扬的波折,大大加深了对老田的印象。可以说,如果没有第一人称的彭杰这个形象,作品的面貌就不会像现在这种样子。

现在我们可以依次序跟着作品里的“我”来具体认识老田这个人物了。作为县农建局副局长兼全县防汛指挥部的副总指挥,老田确实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他貌不出众,语不惊人,下级干部和一般群众都不按职务来称呼他,只叫他“老田”。从外表上看,好些地方几乎是很可笑的:他面色苍白,一副缺少朝气的样子,不到四十岁就像个老头子,夏天穿着棉裤,走路迈八字步,低着头,背着手,说起话来有气无力,处理问题没紧没慢,被别人撞倒之后都不曾发火,“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无怪乎作品里的“我”初次跟他接触就觉得他是个“怪人”,认识他之后更以为他“是个疲疲塌塌的人”。这样一个人去负责防汛工作,读者怎会不感到着急,不提心吊胆!特别是当彭杰向他报告“安乐庄决口”的消息时,他躺在床上动都没动,只平平淡淡地说:“没甚要紧。这只是下游几个村少浇点地。”读到这里,我们大概都会像作品里那个“我”一样,“真想扑上去把他拉起来,狠狠地揍一顿。这算什么防汛副总指挥?简直疲塌得太不像话了。”但是,到此为止,我们所感觉到的老田身上的这些毛病(作为领导干部,还是十分严重的毛病),其实都只是表面现象。如果作者的认识也同样只是停留在这样一个阶段上,那么,《我的第一个上级》很可能就成了一个用小资产阶级观点去歪曲地描写领导干部的作品。未经锻炼与改造的知识青年,虽也有热情、敏感等优点,但也容易过高地估计自己而过低地估计别人,他们从学校里毕业出来,不了解实际生活,不知道天高地厚,总觉得别人拖沓而自己积极,别人世故而自己勇敢,别人不行而自己行,实际上常常歪曲了别人,很容易把假象看作是“真实”。《我的第一个上级》却完全不是这样,作者善于从假象的背后发现真实情况,从平凡中发现崇高的美,从老田这个普普通通的人物身上发现一种异常可贵的英雄品格。我们知道,在实际生活中,现象并不是永远跟本质相符合、相一致的。正像马克思所说,如果现象总是跟本质完全一致,如果人们一看到事物的现象就能知道事物的本质,那么一切科学就成为多余的了。【注释:马克思的原话是:“如果现象、形态和事物的实质是直接合而为一的,一切科学都成为多余的了。”(《资本论》中译本第三卷959页,第48章“三位一体的公式”3)】世界上的事物,无论正面的还是反面的,都不是那么简单,一眼就能望穿的。本质虽然寓于现象中,但并不是每一个表面现象都能直接地表现出本质。要把事物的本质弄清楚,常常需要在节骨眼上(也就是严重关头)去分辨,去考验,而且需要观察者具有比较敏锐的眼光。在《我的第一个上级》这个作品中,我们是经过作者层层深入的引导,才逐渐透过表面现象而对老田的本来面目获得正确认识的。特别是通过最紧急的关头——山洪暴发的考验,我们才真正看到了老田这个平凡人物的英雄面目。试看,本来是躺在床上、听说安乐庄决口还不着急的人,现在一听到小秦来报告“三岔河也发洪”之后,马上“中了电似地‘呼’一下坐了起来”。他从洪水已经漫到龙王庙背后这一点,立即判断出水的流量“至少有九十个”,而且立即提出救急的措施,发出抢救的命令。他一到这个关键时刻,完全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但举步如飞,行动敏捷,而且对全县的河流渠道的情况简直了如指掌,指挥若定,料事如神,坚决果断,从容不迫。在电话里,他详细指示各个乡村“要防守哪段河堤,开哪个支渠闸,闭哪个支渠闸,先往哪个水库蓄,后往哪个水库蓄”,清清楚楚,井井有条;“我”把河流渠道图铺到他面前,他压根儿就不瞧一眼。他根据种种复杂的因素,诸如河流的坡度、水流量、风向、堤岸牢固程度、洪水来源的远近和多少、四周所种农作物的不同等条件,综合地准确地判断哪里的河堤会出问题,可能在什么时间出问题,哪些河堤即使出问题也关系不大,从而合理地调度和使用人力物力去加以对付。最后,当海门村南堤出险时,他和干部群众一起,沉着地应付连堵口专家老姜头都觉得绝望了的决口,并且身先士卒,不顾自己有病的身体,亲自带头跳进汹涌的波涛里,率领干部、群众排成一道人墙挡住洪水,“结成了一条冲不断的堤”。作品通过彭杰的眼睛,非常真切地描绘了人们站在水里和风浪紧张搏斗的情景:

大股的洪水终于被拦住了。可是风浪也更加凶猛起来。一个巨浪接着一个巨浪,照他们劈头盖顶反扑。当巨浪扑上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吞没了;当巨浪退下去的时候,无数的头才又露出水面,他们吐掉嘴里的泥浆,大声地喘口气,准备着迎接再一次的冲击……

天色愈来愈黑暗,气候愈来愈冷。我站在岸上穿着棉衣还冷的打战,站在水里的人可想而知了。我看见他们一个个都是紧咬着牙关,忍受着风浪和寒冷的袭击。老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嘴里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坚,坚持下去。就,就是胜利!”像是在鼓动别人,又像是在鼓动自己。

就这样,经过一夜战斗,经过岸上群众与水里的人协同配合,终于使堤岸转危为安。而老田最后被大家从水里拉起来时,已经昏迷不醒了,嘴里却仍然叨念着“坚持……下去……”。读到这里,我们的眼泪实在忍不住要夺眶而出了。老田这个平凡的、质朴的人,这时显得多么高大而有光彩啊!

这时,我们回过头去再研究老田平常的一些表现,就会恍然大悟,不仅不被表面现象所迷惑,而且知道原先我们所谓的“古怪”、“疲塌”等,实际上正是老田英雄性格的另一种表现,是他光辉品质的一种闪光。他处理问题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正是他踏踏实实、有条不紊地工作的表现,是因为他沉着稳重,对情况十分熟悉,心中有数。他被上下级都称为“老田”,而他对周围的人不管地位高低也完全一视同仁,甚至在情况紧急时直接吩咐地位显然比他高的兵役局长,这正表示他平等待人,不讲身份,一切从工作出发。他被人用自行车撞倒后不发火,那更说明他毫无架子,肯在私事上吃亏,不计较个人利害得失。他动作缓慢,大热天穿夹袄棉裤,仅仅是因为他前几年发洪水时为了抢险救灾而“一连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得了严重的关节炎。听到永安河发洪、安乐庄决口的消息他仍不着急,这也因为他充分掌握了永安河的特点,正像他后来给彭杰解释的:永安河“坡度大,洪水来源少。别看来势猛,顶多四个钟头河里就干了,四个钟头能把口子堵住?再说,不堵危害也不大,安乐庄汽车路东种的都是高杆作物,过一下水也淹不死。水从那里漫下去就入了丰收渠,正好浇他们村北的老旱地”。可见他是多么胸有成竹,胆大心细。总之,一切原先看来是可笑甚至可气的,现在看来却异常可敬可佩;原先看来是平凡的,现在看来却极其可贵而闪闪发光。我们感到:老田不仅在关键时刻是个叱咤风云的英雄,而且在平时作为一个平凡的、朴实无华的人,也有不少值得学习的地方。平凡中寓着不平凡。表面上看,老田平时的表现和紧张关头的表现似乎那么不协调,其实两者却是密切相关而统一着的。他在紧张关头的奋不顾身,正是他平时不计较个人利益、一贯勤勤恳恳地为党工作这种光辉品质的必然表现。这一切,现在我们觉得都真实极了,自然极了,同时又可敬极了,感人极了。

那么,作品是怎样取得这种效果的?它是怎样既说服了我们又感染了我们的?这就不能不从作品的表现方法上作点分析。应该说,《我的第一个上级》在这方面颇有些独到的地方。表面上看,作品只是在平平常常地讲故事,似乎只是朴实无华地写出了老田这个朴实无华的性格,但其实,这都是经过作者精心安排的;正是因为经过精心安排,安排得看不出多少斧凿的痕迹,所以才显得相当亲切自然,以致我们几乎不觉得是在读小说,只觉得是从熟人那里听了个亲身经历的故事。作者把自己要写的这个老田,安排成刚从水利学校毕业出来的彭杰所遇到的第一个上级,通过彭杰自述的口吻来写。这样,他就达到了一个目的:让读者也通过这个学生的眼睛来看老田,并且和这个学生一起逐渐从一个看来极平凡的人身上看到了不平凡的东西。在这里,对生活认识的进程就和艺术的表现方法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了,或者可以说,这个表现方法正是顺着生活本身的逻辑,从生活中找到的。用这个方法,作者一步一步地展示出人物的性格风貌,让我们层层深入地认识了老田,透过最初遮住我们的迷雾和错误印象,逐渐看到人物的可贵品质,并且觉得异常信服。可以看出,作者具有一种非常善于讲故事的本领,他能够把小说的情节安排得层次井然、有条不紊。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细节、一句话,作者都选择非常恰当的时机才告诉读者,既不早告诉,也不迟告诉,而是在那应当告诉、必须告诉的地方才告诉。早告诉和迟告诉都是不好的:早告诉了,故事会失去应有的波澜,层次会被打乱,作品的情节会被拉成直线,在读者中引起的感人效果会减弱;迟告诉了,故事也会发展不下去,或者出现漏洞,也不行。所以,什么事应当在什么地方交代出来,这很有讲究,也是一种艺术。比方说,在作品中,老田患有严重关节炎这件事并没有一开头就介绍,直到河堤快要出险时才借新出场的老姜头之口说了出来,这是一个很好的安排。当老姜头向作品中的“我”问起老田最近的病情时,“我”竟反问道:“什么病?”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田有病”(这也说明“我”对周围同志的不关心,情况了解得少),然后老姜头就说明老田病情曾经如何严重以及造成疾病的原因,这就使作品中的“我”(连同读者)恍然大悟:“怪不得老田平常走路慢吞吞,怪不得这么热的天还穿着棉裤”,同时想起他路上走得那么快,“不知道忍受了多大的痛苦”。这就使我们对老田原先产生的错误印象一扫而空,而且加倍感动,肃然起敬,收到一种分外强烈的效果。当然,作者也怕把老田的病情交代得过迟或者交代得过于突然,因此,在写到老田就要出发离开防汛指挥部时,先来了个伏笔(细心的读者也许能感觉到),借县委办公室王主任之口说:“你身体不好,我去吧,你在家指挥。”这是轻轻一“点”的笔法,用得恰如其分,使后来老姜头谈起老田病情并不突然;又不致过早泄露真情,破坏情节进展的层次(因为王主任并没有明说老田有病,只说“你身体不好”,也可以作为同志之间一般的关怀来看)。还可以举个例子,就是小秦对彭杰一开始就曾经介绍过“老田是县里的‘土’水利专家”,这点作品也没有早说,直到彭杰和老田走在路上、他对老田有了较多了解而且比较信赖之后,才用回忆的方式补充交代的。这也是很好的。因为,如果一开始就把小秦对老田的这个评价告诉读者,可能引起两种后果:要就是打乱故事的层次,使读者过早地知道老田的长处和本领,对他过早地产生信赖,这就会减弱读者的担心,没有了戏剧的“悬念”;再不然就是被读者忽略掉,像彭杰一样,只以为是小秦开玩笑说的,收不到应有的效果,这也会成为一种浪费。现在这样安排,既完全符合生活真实,在艺术技巧上又做得恰到好处。总之,这些地方都经过作者的精心安排,然而没有留下造作的痕迹,像生活本身一样地天衣无缝,非常自然。从这方面看,如果用王安石的两句诗——“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来形容《我的第一个上级》,也许并不算是不合适的。

在这里我们不禁想起另一个作家孙峻青的一个成功短篇,叫《老水牛爷爷》。这个作品写的也是一个在防汛斗争中表现出英雄气概、忘我精神的人物,题材、主人公都与《我的第一个上级》相近,但因生活内容和表现方法有很大不同,随之而来风格特点也就各异。《老水牛爷爷》的作者集中选择了尖锐的斗争故事来表现主人公的思想性格,把他放在一系列严酷的斗争考验之中,最后在一个严重关头壮烈牺牲,闪耀着动人的光辉。人物形象从最初出现时起,就显得异常高大:他曾经在敌人严刑拷打下坚贞不屈(敌人“把他的门牙一颗颗地敲掉,他扑的一声,连牙齿带血水一起喷到了敌人的脸上,还是什么都不说”);他乘过河的机会把叛徒掐死在河里;护堤修堤时他带头砍掉自己家的果树;他有异常的近乎神奇的凫水本领,在护堤斗争中作出过重大贡献;最后,当河堤快要决口时,他用自己有病的身子钻到水里去堵住了漏水的洞眼,保护了河堤的安全;他牺牲后,喂养的那条简直通人性的狗一直伏在河堤上,不吃不动,眼望河水流泪,直到死去。所有这些情节,读起来悲壮激越,既真实,又带有某种传奇性,再加上作品特有的抒情色彩,因此能强烈地激动人心,令人久久不能平静。比起这篇作品,《我的第一个上级》就显得另有特色,它更多地使人从平易亲切中受到崇高精神的感染。两篇作品各有千秋。如果说峻青用激越悲壮的调子歌唱了一个出众的英雄,那么马烽就是用平易亲切的笔法写出了一个平凡而又相当高大的人物。如果说峻青塑造形象的方法主要是通过描绘几个突出的峰峦而后把读者引向最高峰,那么马烽塑造形象的方法就是带领读者经过曲曲折折、并不险峻的小道使人不知不觉之间登上高山。它们的不同特点是十分明显的。

现在我们再回头继续分析《我的第一个上级》。这个作品在表现方法上另一点值得注意的,是衬托手法运用得好。它通过老田周围的人物,相当出色地对照和衬托出老田的形象。一般地说,这些起着对照衬托作用的次要人物,写得都比较成功。例如彭杰、老姜头等,都不仅仅是衬托,而且本身就有独立的生命。这里,有一层道理必须懂得:陪衬人物之所以需要,当然是为了让他们衬托主人公;但同时,为了要使他们真正起到应起的陪衬作用,这些人物本身必须能独自站得起来;站不起来的没有生命的陪衬人物,只会削弱主人公活动环境的真实感。《我的第一个上级》中的陪衬人物在这方面是写得好的。我们先看看彭杰。作品中所以写他,不仅因为要用第一人称来讲故事,也因为需要一个人物去跟老田对照。老田是个稳重、朴实、富有经验的人,而这个“我”却是毛躁、常想逞能、又没有经验的人。这两个人、两种性格之间当然就会产生一些矛盾。“我”第一天到县里就骑车冒冒失失地把人撞倒了;撞倒了不说,还要对着别人发脾气;这就对照出老田的平平和和、毫不计较生活琐事的气度。“我”开始工作后,看过了全县的河流渠道图,读了—点水文资料,就自满得很,以为自己情况很熟悉了,而且好像很有办法,但其实跟老田相比,实在差得太远;即使背熟了数字、知道一点情况,也不懂得像老田那样联系各种具体条件(如风向等)来考虑问题;而且一听到发洪水的电话报告后,“简直把我吓慌了”,这就反过来显得老田沉着、老练、遇事镇静。后来老田忍痛快跑,以及站在水中受风浪冲击、冻得厉害,这些也都是通过“我”的对照来写出的。“我站在岸上穿着棉衣还冷得打战,站在水里的人可想而知了”,这里轻轻一句就点出了老田所经受的严重考验。不过,只用彭杰来对照老田,毕竟还不能充分显出人物的高,这样,老姜头的出场就有了必要。比起彭杰来,老姜头所起的对照作用是更进了一层的。因为,我们看到,老姜头的出现是老田自己找来的,他是老田器重和尊敬的人物,是个堵缺口的行家,在群众里很有威信。老姜头在河堤决口后出场的一段,的确写得有声有色,作者先写“大家见老姜头来了,忙往两边让路”;又写决口冲开后洪水之猛,“沙袋扔下去马上就给冲跑了”;再写“老姜头来了什么话也没说,悄悄地站在那里观察水势,他看了好大一阵,这才大声叫道:‘停下来!’”这真写出了他那种“行家”的气派。接着写老田望着老姜头说:“‘怎么?要下桩?’……‘你吩咐吧!’”可见老田对他如何恭敬信赖。但是,这样一个老姜头,后来在最严重的局面下竟然也受不住了,软瘫了下来,说泄气话:“堵不住啦!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还央求老田道:“趁早让人们回去吧!早点守住护村堰。……”为什么老姜头这时顶不住了呢?作者没有充分令人信服地交代出这里的生活根据,确实是个缺点。不过,正是在这种水势凶猛,人心慌乱的形势下,老田形象的高大和英雄气概才显出来了。他像将军一样镇住这个混乱的局面,领导群众战胜了洪水。我们可以想一想,如果没有老姜头的出场,如果没有对老姜头的一番有声有色的渲染,单靠正面的平铺直叙能写出老田这种声势气派么?能把老田写得这么高大么?恐怕是困难的。应该说,老田形象很大程度上是在彭杰尤其在老姜头的对照衬托下才丰满起来的。这里的衬托不是单层的,而是重重叠叠,一层高似一层,有立体感。此外,作者还把老田形象放在同群众联系、受群众烘托的情况下来写。我们都记得:当老田到了海门河堤防汛指挥所而被一个年轻姑娘发现以后,全屋子的群众都惊动了,在乱纷纷的说话声中,作者选择了这样三句话:

“老田来了?”

“知道你要来的!”

“你可来了!”

这三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把群众跟老田的关系、群众对老田到来的反应、群众对老田品质和能力的充分信赖都表示出来了,而且一层深似一层,蕴藏的内容无限丰富。第一句“老田来了?”表示群众在危难时刻听到老田到来的消息时的高兴、惊喜。第二句“知道你要来的!”包含着群众对老田品性、为人的熟知,他们从过去多次经历中知道哪里最危险,哪里就会有老田出现,这里面隐含了老田这个党的干部长期与群众同生死、共患难的历史。第三句“你可来了!”表现了群众对老田的深厚情感、久已有的期望以及对他能力上的信赖。有了这些衬托,老田形象才更显得高大,也更显得可信。

小说结束时,作者通过“我”的叙述,用充满感情的笔调写道:

两个月之后,老田出院了,我第一次又是在街上碰到他的。他还是那个样子:驼着背,低着头,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只是步子迈得更慢了,背更驼了。我远远地望着他走过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我知道走过来的并不是什么怪人,而是我的第一个上级。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领导干部,同时也是一个值得受人尊敬的人。

这是一段异常感人的文字,朴素而又深沉。读者在经历了老田舍身抢险这场激动人心的高潮之后,悬念可以消释,心潮可以平静,但一个平凡又高大、可亲复可敬的人物形象,则已深深刻印在心头,久久不会消失。结尾的文字与开头相照应,更使作品显得含蓄隽永,余味深长。

《我的第一个上级》是否存在什么缺点呢?似乎有这样两点可加斟酌:

第一,个别细节过分夸张,以致有点失实。例如,说老田有一次下乡,半夜里刮起大风,把他睡的房子的房梁刮折了,眼看就要倒塌,他还是躺在被窝里动都没动,只是拿手电照了照说:“我就不信等不到明天!”翻个身又睡着了。这件事实在使人难以置信。当然,这是人们中间流传的关于老田的故事,不免带点“传说”的成分。但作者没有把这件事同其他细节严格地区别开来,反而用它来为渲染老田“胆大”、“疲性子”等性格特点服务,让小秦也说“他就是这个疲性子”,造成真假不分。联系前面提到的有些读者已经产生“老田确实拖拉疲塌”那种错觉,这里的效果显然不是很好的。

第二,有些描写多少把老田的个人作用过分突出。在作品所写到的具体环境中,由于担任防汛总指挥的县委第一书记到地委开会去了,新调来的郝书记不熟悉情况,而老田本身,确实又是个品质好、能干、富有实际经验的干部,因此,读者相信他对防汛斗争能起较大的甚至是很大的作用。但是,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中,也还有个恰如其分地估计并处理老田和周围干部、群众各自作用的问题。看来,作者在这方面有时并没有把握得很好。例如,在海门防汛指挥所里,据描写,情况似乎很乱,“屋里挤满了人,乡党委翟书记、海门村和田家庄的支书、社主任都在里边。一个个都是愁眉不展。有些人在拼命抽烟,满屋子乌烟瘴气。”而老田一到,情况立即发生变化,“人们脸上的愁云消散了”,“好像只要老田一来,洪水再大也没啥了不起。”这样一种对党的乡村干部和群众的写法,是否稍嫌过分了些?同样,很有本领的老姜头,到了严重关头会变得那么惊慌失措,这也过于突然,似未写出生活本身的内在逻辑。此外,老田有的谈话也未必妥当。如,县委办公室王主任对老田说:“你身体不好,我去吧,你在家指挥。”老田回答他:“你去不抵事!”这样写虽然可以显出老田性格的爽朗直率,但未免把他写得太不谦虚、太缺少修养了一点。

最后,讲讲作品的语言。这个短篇在语言上,发挥了马烽创作向来的长处,纯朴简明,十分接近口语(有时多少带点山西方言),读起来琅琅上口,农民大众都能听懂。如形容老田对河流渠道情况的熟悉,避开了文绉绉的“了如指掌”一语,而说“好像在数自己的手指头一样”。作品的叙述语言和人物语言相当和谐统一,不像有些作品那样人物语言比较接近群众口语,而叙述语言却仍充满知识分子腔调。而且,马烽作品的语言虽则相当通俗,却并不啰嗦,烦冗。它们是在群众口语基础上经过提炼的,显得活泼、简练,富有生活气息。通篇很少繁文缛句,没有琐细的风景描写和冗长的心理刻画。有一些描写(如洪水的声势、人们站在水中与风浪搏斗的情景),也都很真切、生动。结尾善于造成一种耐人寻味的境界,这也是马烽近作中新出现的长处。

我的第一个上级

马烽

去年夏天,我在省水利学校毕业以后,很快就被分配到这个县来工作,当时,心里觉得很不平静,说不来是兴奋,还是紧张。大约初次走上工作岗位的青年学生,都有过这种心情。

那次,我是骑着自行车,带着行李赶来“上任”的。我所以不搭汽车,目的是要做一次长途锻炼。今后要在农村工作了,没有这种本领还行?那天,我天不明就动身走,到达县城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一进城就碰了件不顺气的事:我骑着自行车正往前走,迎面来了个老头,这真是个怪人。天气这么热,正是三伏时候,街上所有的人都穿着单衣服,有的只穿着个汗背心;而他却披着件夹衣,下身穿着条黑棉裤,裤脚还是扎住的,头上又戴了顶大草帽。这不知道是嫌热,还是怕冷?他低着头,驼着背,倒背着手,迈着八字步朝我走过来。我早就响起了车铃,他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仍然慢吞吞地在街心迈八字步。直到相离只有几尺远的时候,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向右边挪了两步。可是,已经晚了。因为我见他不让路,本打算从右边绕过他去,谁知他也往右边躲,正好碰上。“说时迟,那时快”,猛然一下就把他撞倒,我也从车上跌下来了。我走的又累又饿,刚才他不让路就窝着一肚火,这一下更火了。我爬起来边扶自行车,边大声吼道:“你就不长着耳朵?听不见铃响?”我说了这么一句没礼貌的话,当时就有点后悔,他并不是不让路,只是迟了点。再说他被自行车撞倒,心里还能痛快?我想他决不会和我善罢甘休,看来是非吵一架不可了。谁知完全出乎我意料,他捡起草帽,一边慢慢往起爬,一边和和平平地说道:“你也别发火,我也不要生气。反正都跌倒了,各人爬起来走吧!”这时我才看清了他的面孔,原来不是什么老头,看样子顶多不过四十岁,四方脸,光头,面色苍白,脸上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拍了拍身上的土,照旧背着手,低着头,迈着八字步走了,好像根本没和我发生任何纠葛一样。我被他这种冷淡的态度,弄得不知该怎么好了。一直望到他拐进另一条街,我才推上自行车继续往前走。心里不由得说:这可真是个怪人。

那天,我一到县委组织部,马上就把工作确定了。组织部要我暂时先到防汛指挥部去协助工作。我二话没说就去了。

防汛指挥部就在组织部这个院子里,占着一间大南房。接待我的是一个岁数和我差不多的小伙子。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泰永昌。以后你就叫我老秦吧。叫小秦也可以,随你的便。”接着又指指这间房子说:“这就是咱们办公的地方,也是宿舍,也是会客室……这叫综合利用。”看起来小秦是个性格很开朗的人,也是个热情的人。他边说边就帮我铺床、整理东西,一转身又打来了一壶洗脸水,还端来半个大西瓜。没过了一个钟头,我们就像朋友一样熟悉了。

午睡起来以后,小秦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工作情况:防汛指挥部是个临时组织,总指挥是县委第一书记,副总指挥是农建局田副局长,其他各股的负责人,也都是各单位负责干部兼任的。说来说去,实际上专职搞这个工作的只有他一个人,而他也是临时从水利科调来的。我问小秦:“具体业务谁领导?”小秦说:“田副局长。走,我先引你去见见他。”说着站起身来就往外走。我也只好跟着他出来。

农建局就在县委会斜对门,是一座普通的四合院。田副局长住在东房里。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田副局长蹲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小秦说:“老田,组织部给咱们调来个同志。”他连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好么!”小秦忙又向他介绍道:“这是彭杰同志。水利学校刚毕业的洋学生。”这时他才放下笔,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我一看到他的面孔,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原来我的这位“顶头上司”,就是上午被我在街上撞倒的那个人,我想起那句没礼貌的话,心里觉得很不好意思。

小秦在这里好像是主人一样,他搬了个椅子让我坐,又从暖水瓶里给我倒了一杯水,随手又去整理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书报。老田蹲在椅子上没动,向我简单地说了说应该做的工作:他要我先熟悉一下全县的河流渠道,然后再到几个重点村去跑跑。他讲话的声音很低,很慢,好像没有吃饱饭一样。谈完工作,他忽然向我说道:“刚才我就看见你有点面熟,好像见过。唔,对,是见过。”小泰抢着问道:“在哪里见过?”我觉得我的脸刷一下红了。不知该怎么说好了。幸好这时进来一个干部,给老田送来一份公文,这才算救了我的驾。

我们回到办公室以后,小秦又追问我什么时候和老田认识的。我只好把上午撞车的事给他说了一遍。小秦说:“没啥,老田根本就不会计较这些事,你别多心。”我说:“当时我确实是有点生气。我摇了半天车铃,他连头都没抬一下。”小秦笑着说:“你摇铃管啥用,就是打炮他也不一定理你,他就是那么个疲性子人!”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件老田的故事。他说:“有一次老田下乡去了,独个住在一间房子里。半夜里起了大风,忽然房顶上‘咔喳’一声巨响,把他惊醒了。他躺在被窝里动都没动,拿手电向屋顶照了照,只见房梁快要折断了,好像马上就要倒塌的样子。他看了看,自言自语的说:‘我就不信等不到明天!’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听完,差点笑得哭出来。我说这是小秦编造的,他说真有其事。后来我和其他干部们逐渐熟悉了,大家也都这么讲,我也只好相信了。

我来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和老田的接触还不多,他只来过我们办公室两次,我和小秦去给他汇报过一次各地防汛工作的准备情况。但就从这些接触当中,我觉着他确实是个疲疲塌塌的人。走起路来总是低着头,背着手,慢慢地迈着八字步;讲起话来总是少气无力;处理问题总是没紧没慢拖拖拉拉。好像什么事都不能使他激动。我遇到这么个倒霉上级,心里真有点恼火。不过,他交代给我的工作,我还是尽力去做了。

这期间,我的主要任务是熟悉情况,同时也要帮助小秦督促各乡进行防汛的准备工作。我把全县的河流渠道图看了好多遍,读了好多有关洪水的资料。全县境内,总共有三条河流,都是由西向东,由山区流向平川。说是河流,实际上都是干的。根据资料看,解放以来,只有五四年八月间,发过一次特大洪水。以后,几年都是平安无事。我想今年大约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因为眼看汛期就快过去了,还没有一点音讯。谁知就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九天夜里,山洪暴发了。

那天白天,晴空万里,气象预报也没讲有暴雨。只是傍晚的时候,西边有一片浓云。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小秦已经躺下了,我坐在灯下正给他读一篇小说。忽然电话铃响了,我忙扔下书本抓起了耳机。电话是张家沟水委会打来的,说永安河发山洪了,估计有一百多个流量。我听完吃了一惊,因为从资料上还没发现这条河有过这么大的洪水,五四年也只不过是七十个流量。我放下耳机,忙把这个消息告给小秦。我们正在分头给沿河各村打电话的时候,另一个电话铃响了。是安乐庄打来的。这可真是个使人吃惊的消息,简直把我吓慌了。我扔下耳机说了句:“安乐庄决口了!”匆匆忙忙就往外跑,我得赶快把这消息告给老田。总指挥到地委开会去了,只有去找他商量办法了。我一口气跑到农建局,推开他的房门就撞了进去。他已经睡下了,灯还没熄。我一进门就大声喊道:“老田,快起,永安河发洪水!安乐庄决口了!”我想他一定会马上起来,跟我到指挥部去。谁知他躺在那里动都没动,脸上没有一点紧张的表情,不紧不慢的问我道:“多大流量?”我告他说一百多个。他“啊”了一声,又问我安乐庄什么地方决了口?有多宽?我告他决口处在汽车路东,有四丈多宽。他听完还是躺在那里没动,平平淡淡地说:“没甚要紧。这只是下游几个村少浇点地。”当时我气呼呼地说:“你听见了没有?安乐庄决口了!”他说:“决口有甚办法!反正堵也堵不住。任由它流吧。”我听他这么说,真想扑上去把他拉起来,狠狠地揍一顿。这算什么防汛副总指挥,简直疲塌的太不像话了。

正在这时,小秦慌慌急急跑来了,一进门就大声说:“三岔河也发洪了!”他的话音刚落,老田就像中了电似地“呼”一下坐了起来,睁大眼睛急问道:“多大流量?”小泰说电话是三岔乡秘书打的,他弄不清流量,只说水已经漫到龙王庙背后了。老田说:“那至少有九十个。”他一面急忙穿衣服,一面向我们说:“赶快通知海门村、田家庄,全体上堤。快!”我和小秦扭身就往回跑。

我跑回办公室的时候,只见房里有好些人:新调来的郝书记,县委办公室王主任,兵役局牛局长,另外还有农村工作部的几个干事。很显然这是小秦通知他们的。他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正围着河流渠道图争论什么。人们的脸色都很严肃,房子里的空气非常紧张。他们一见我两个进来,都急着问道:“老田来了没有?”小秦说:“就来!”我忙去给海门村打电话。刚把电话打完,老田已经来了,一手提着根棍子,一手拿着件雨衣,虽然还是那身穿戴,但神气全变了。精神抖擞,满面红光,脸上的表情又严肃又冷静。他大踏步跑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扔在床上,冲着兵役局牛局长说:“马上把城关基干民兵集合起来,带到东会南堤上去,你亲自去!”牛局长像是接到了将军的命令,什么话也没有讲,应了声“是”,转身就走了。老田又向办公室王主任说:“赶快把汽车开到门口。”然后他就抓起耳机来给各村打电话。

大家都悄悄地望着他,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他大声地对着耳机喊道:“电话局,马上接杜村,上舍,古城……杜村,你是谁?!……我是老田。听着,把三支渠的闸拔开一孔……什么?已经全拔开了?我就怕你们来这么一手,马上闸住两孔……渠道是去年冬天新修的,怎么能一下放那么大的水?出了乱子怎么办?……不要担心浇不了多少地,后半夜有大水。你把闸口把守好吧!”他放下这个耳机,马上又抓起另一个,详细的指示上舍和古城:要防守哪段河堤,开哪个支渠闸,闭哪个支渠闸,先往哪个水库蓄,后往哪个水库蓄……。我听他这么讲,忙把河流渠道图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根本没看一眼,继续讲他的。他连哪条斗渠应当如何,哪条支渠应当怎样都讲了出来。他对这些渠道的熟悉程度,简直使人吃惊。好像在数自己的手指头一样。

老田打完电话,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对王主任说:“老王,你和小秦在这里守电话。郝书记,你们去睡觉去吧。”回头对我说:“咱俩到海门去,恐怕那里南堤要出问题。”我说:“南堤很结实,是北堤单薄一些。”前天我才去了海门一趟,这点我知道得很清楚。他说:“你不看外边刮着东北风?”他这么一讲,我才想起刚才出去的时候,外边确实是起风了。不过我根本没注意风的方向。这时王主任对老田说:“你身体不好,我去吧,你在家指挥。”老田说:“你去不抵事!”说着拿上棍子和雨衣就往外走。我拿了件棉袄也跟了出来。吉普车早已停在大门口了。我们上了车,老田说:“到海门去,开快点。”车子马上就开动了。

这天晚上,老田的这种变化,给我留下了很强烈的印象。洪水一来,他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了。我真没有想到他这么果断,自信心这么强!但也有些事使我迷惑不解:两条河都发了洪水,安乐庄还决了口,他一点都不着急,也没采取任何措施;而三岔河只有九十多个流量,为什么就急成那个样子?我知道三岔河以往是条害河,可是近几年筑了不少分洪工程。去年冬天还修了好几个平地水库。下游河道也很宽,可以通过二百个流量。难道九十个流量就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他说后半夜有大水,根据是什么呢?

在车上,我向他提出了这些问题。他反问道:“永安河坡度比例多少?”我说:“千分之五十。”他又问道:“上游来水面积有多大?”我说:“九平方里左右。”这些数字我早背熟了。他听完我的回答说:“对,这就是永安河的特点。坡度大,洪水来源少。别看来势猛,顶多四个钟头河里就干了,四个钟头能把口子堵住?再说,不堵危害也不大,安乐庄汽车路东种的都是高杆作物,过一下水也淹不死。水从那里漫下去就入了丰收渠,正好浇他们村北的老旱地。”我忙又问道:“三岔河后半夜真的会有大水?”他说:“没错,这九十个水量是正沟的水,南沟北沟山上覆盖多,水下来要慢一些,至少要差三个钟头。可不就在后半夜。”停了一下又说,“这条河愈往下游坡度愈小,到海门沙夹畛一带,只留下千分之一了!你想想,水量大,泄洪慢,这不要命?真要命!”他说完沉默了,显然是在为海门担心事。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我初来那天,小秦给我介绍情况的时候,曾经说过老田是县里的“土”水利专家,当时我没有在意,后来看到他是那么个样子,我只当小秦开玩笑。现在我才明白,小秦讲的是正经话,就凭这几手,老田确实也够得上个专家。

县城距海门有二十多里路,汽车开到离海门还有三里多的时候,老田要司机把车停下来。他说:“前边二支渠已经有水了,你返回去吧!”司机只好把车煞住,我也只好随他下了车。

天上月黑星稀。我们迎着东北风往前走。老田拄着棍子在前边引路,我紧紧跟在他后面。他走的飞快,我几乎是小跑才能追得上。走到二支渠上,渠里果然有水了。我们涉水过去,没进海门村,顺小路直奔南堤。通过一片高粱地,远远就看到堤堰上有许多灯笼晃来晃去。隐隐约约还可以听到嘈杂的人声和水的吼声。老田步子更快了,我气喘吁吁地跟着他奔跑。爬上南堤的时候,只见河里的水已经漫到平台上来了。堤堰上到处堆着一捆一捆的芦席、椽子、沙袋……人们有的在搬运器材,有的在抬土培堤。人来人往,乱哄哄。我们穿过人群,顺堤往东走了一段,就到了防汛指挥所。这是一间泥土小房,房周围也堆着好多防汛器材。我们进去的时候,只见屋里挤满了人,乡党委翟书记,海门村和田家庄的支书、社主任都在里边。一个个都是愁眉不展。有些人在拼命抽烟,满屋子乌烟瘴气。我们在门口站了半天,谁也没有理睬。这时从门外进来个年轻姑娘,身上背着个带红十字的背包,看样子是医生,她忽然发现了我们,惊喜地喊道:“啊,老田!”她这么一叫喊,把全屋人都惊动了。人们都站起来,乱纷纷地喊道:

“老田来了?”

“知道你要来的!”

“你可来了。”……

人们脸上的愁云消散了,语音中充满深厚的情感。看得出来,大家对老田十分信赖。好像只要老田一来,洪水再大也没啥了不起。

老田问了问防汛器材准备的情况,抢险队组织了多少人,又问河水上涨的速度。翟书记说:“一个钟头以前还是半河槽水,刚才一下子就漫到阳台上。”老田沉思了一下说:“这是北沟的水下来了。待一会还要猛涨,赶快把席子敷到堤上,看样子风不会停。”他刚说完,就有几个人跑出去了。

老田满屋子扫了一眼说:“怎么老姜头没来?”海门支书老靳说:“刚才觉得不要紧,就没叫他。”老田生气地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说完随手拿起了电话耳机。老靳说电话线断了,正在派人修理。老田扔下耳机说:“你马上回村去把他请来。”回头又对我说:“你也跟他去,给牛局长打个电话,要他马上把席子敷到堤帮上,要特别注意王家坟那一段。”我听他吩咐完,连忙就跟老靳走出来。

我们从堤堰上走过去的时候,只见人们正在匆匆忙忙往堤上敷席子,有两个人在互相低声谈论:

“老田一来,这就不怕啦!”

“不怕啦?没危险老田来干甚?”

“你别提心吊胆,老姜头没来!”

我低声问老靳,老姜头究竟是个什么人。他说:“堵决口的行家。反正找他来就没好事!”他叹了口气又说:“要真的决了口,南边这七个村,都得灌了老鼠窝!”我听了,心里也觉得很沉重。我告他说,明年就没关系了,秋后要在三岔河上游修水库,我在县上看到过这个计划。

我们下了渠道,一口气就跑到海门村。老靳去找老姜头,我忙到社里打电话。过了不多一会,老靳扶着个白胡子老汉进来了。他给我介绍说这就是老姜头。看样子老姜头有七十多岁,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好像随时都可能摔倒。老靳要备牲口送他,他说:“你有事前头先走吧,我后边慢慢来。万一要出险,也在后半夜哩!”我也说:“老靳,你先走吧,我照护老大伯。”老靳匆匆忙忙走了。我便扶着老姜头,慢慢往堤上走。

路上老姜头问我道:“老田病怎么样?好了吗?”我反问道:“什么病?”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老田有病。老姜头说:“你不知道啊!他腿疼得要命,去年冬天连炕都下不来了。叫什么?……对了,关节炎!”

怪不得老田平常走路慢慢吞吞,怪不得这么热的天还穿着棉裤。我忽然想起他下了汽车以后走得那么快,心里说:“这不知道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啊!”

老姜头是个很爱讲话的人。他告我说:“老田的关节炎是一九五四年得的。那年秋天,雨多洪大,这一带都淹了。老田淋着雨渡着水指挥各村防汛排涝,一连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等洪水过去之后,他的两条腿都被水浸得浮肿了。”老姜头赞叹地说:“真是个干家!比他爹还强!”接着他就给我讲起了老田的历史:

原来老田的家,就住在离海门村二里的田家庄。他爹活着的时候,和老姜头是最好的朋友,是这一带有名的水手头。从前,每逢决了堤,总是他们几个人负责堵。那时候,虽然县上在这里设有“河务委员会”,可是那些老爷们除了搂钱,什么都不管。每年老百姓不知道要出多少河务捐款,但河堤经常是破破烂烂,多少发点洪水就决口,一年至少要决一两次。有时候,一次就开两三个口子。每逢洪水下来,那些老爷们不要说上堤,早夹着尾巴跑了。结果,老百姓花上钱,还是要自己去堵。

老田十来岁的时候,就跟着他爹和老姜头在堤上干事,这人胆大、细心,有股钻劲。二十来岁的时候,就成了这一带的红人。解放后,县上提拔他当了水利技术员,整天起来东跑西颠,领导各村挖河、开渠……后来又在专署训练班学习了几个月,本事更高了。现在全县一些大的水利工程,都是他亲手设计的。

我们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南堤。老姜头不让从堤上走,要从庄稼地里绕到指挥所去,我问他为什么,他笑着说:“人们要看到我来,一定觉得不吉利。”我只好扶着他绕到指挥所那间小屋里。

屋里冷冷清清,只有老田和那个年轻女医生在。只听老田对她说:“桂兰,你就在这里守电话,不要乱跑,天塌了也不准离开!”看样子电话已经修通了。老田说完,一扭身看到了我们,忙亲热地和老姜头打招呼。老姜头说:“怎么?今晚上熬不过去?”老田皱着眉头说:“风太大,危险啊!大叔,你先上炕躺去吧。需要的时候再叫你。我要到东边看看去。”说完就往外走。我也跟着他走出了屋门。

河里的水比我离开时候又涨了好多,虽然离堤顶还差一公尺左右,可是风浪很大,风拥着浪花不断向堤上猛扑,“唰——”扑上来,“哗——”退回去。接着又扑上来,又退回去。要不是堤帮上敷着席子,无论如何也招架不住这么冲刷。我和老田走了不长一段路,鞋袜全被溅上来的水花泼湿了。正走着,忽然前面传来“哇——”一声巨吼,接着就响起了紧急的锣声。

很明显,前边决口了。

我没等老田吩咐,灵机一动转身就去指挥所叫老姜头。路上只见抢险队的人们扛着器材,提着汽灯,叫喊着都朝响锣的地方奔跑,我跑到指挥所门口,老姜头从屋里出来,他大声问我道:“哪里?哪里?”我向东指了指,他急忙就走,我忙过去扶他,他摔开我的胳膊,大踏步向前飞跑。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的腿脚忽然变得那么灵敏了?

出了险的地方,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人们奔跑着,喊叫着,来来往往运送沙袋。大家见老姜头来了,忙往两边让路。我们走到前边,只见河堤决开有两丈多宽,洪水翻滚着浪花向外奔流,发出一种可怕的吼声。我从来还没见过这样的阵势,简直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老田站在那里正指挥人们往决口处填沙袋,他背对着我们,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从他的动作和说话的声音中,可以感觉到他没有一点惊慌的成分,反而显得更加沉着,更加冷静。

决口处流水太急,沙袋扔下去马上就给冲跑了。而且堤堰在继续倾塌,决口愈来愈大。对面翟书记和老靳也在领着人们填沙袋,但也不起作用。

老姜头来了什么话也没说,悄悄地站在那里观察水势,他看了好大一阵,这才大声叫道:“停下来!”老田忙转过身来,望着老姜头说:“怎么?要下桩?”老姜头说:“是,不过先要护好断头。”老田说:“你吩咐吧!”回头对我说:“快去给县上报警……告诉他们,我们一定能堵住!一定要堵住!”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坚决,那样自信。我二话没说,穿过杂乱的人群,就又跑到了小屋里。

当我打完电话返回来的时候,这里已经变得很有秩序了。人们排成两行站在堤上,陆续不断地往前传递木桩、芦席、沙袋等各种器材。我从堤边上绕到前边,只见已打下去五根木桩,贴着木桩沙袋也已填出水面。老姜头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吆着号子,正指点人们打第六根桩。老田领着一些人,继续填沙袋。对面,翟书记也在指挥人们打桩。打桩声、号子声、水声、风声搅混在一起,给人一种又紧张、又严肃的感觉。

堵口工程进行的很顺利。决口慢慢在缩小,到夜里三点多钟的时候,只留下丈数多宽了,眼看很快就可合龙闭气。可是,这时候水也更猛更急。木桩刚打下去一半,就被冲走了,一连冲走四、五根。最后一次,连几个打桩的小伙子带老姜头,一下子都冲到水里了。幸亏他们腰里都拴着保险绳,没冲走多远,就被众人七手八脚的拉上岸来。

老姜头全身是水,脸色灰白,冷得直打哆嗦。他一爬上堤堰,就气喘吁吁地对老田说:“堵不住啦!我是没有这个本事了!”站在眼前的一些人听老姜头这么说,都慌了。老姜头接着又向老田央求道:“趁早让人们回去吧!早点守住护村堰。要不,村子也得完蛋!”这一下,大家更慌了,议论纷纷,有些人转身就想跑。

这时只听老田大声喝道:“别动!谁敢挪动一步,马上把谁填到水里!”他的脸色铁青,眉眼恼的怕人,语气十分坚决。大家都吓呆了,立时鸦雀无声。老田像只猛虎一样转脸对老姜头吼道:“非堵住不可!你再胡说八道惑乱人心,我先把你填到水里!你要敢离开这里一步,我马上把你推下去!”老姜头也给吓住了,蹲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敢说。老田又向决口那头喊道:“老翟,马上组织人,下水堵!”接着就听到翟书记用广播筒喊道:“会水的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站出来准备下水。”

这里,老田一面叫喊让后面的人赶快往前运沙袋、木桩;一面把身上的笔记本、水笔都掏出来。看样子,他要亲自下水了。我忙说:“老田你有关节炎,你不能下水!”老田瞪了我一眼,随即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转身向众人喊道:“会水的,跟着我来!”只听人群中乱纷纷地说:“老田下水了!”“咱们还愣着干吗?”马上就有五六个壮小伙子跑到他身边,接着又跑出来几个,又是几个……人们一个个手挽手连成一串。老田领着头下水了,混浊的河水立时没到他们的腰里,很快就没到胸口。老田拉着长长的队伍往前走,湍急的河水冲的人们东倒西歪,但人们仍然不顾一切地往前走。对面翟书记挽着一串人下到河里了,挣扎着往这边移动。老田和翟书记一次又一次想靠拢拉起手来,但一次又一次被巨浪打开了。老田一连被水冲倒三次,他爬起来跌倒,跌倒爬起,继续挣扎着前进。堤上的人都急得要命,都替他们提心吊胆,可是谁也没有办法。

蹲在地上的老姜头,猛一下站了起来,向堤上的人喊道:“快!抬一根长电线杆来!”电线杆很快就抬来了,他指挥人们把电线杆横卡到决口上,又向水里喊道:“快,扶住杆子走!”老田和翟书记靠着电线杆,终于挽到一起了。水里的人也都一个个紧挨着,靠在了电线杆上。这时,堤上又有很多人呼喊着手挽手下到水里。转眼间,决口上就排满了一层又一层的人,结成了一条冲不断的堤。

大股的洪水终于被拦住了。可是风浪也更加凶猛起来。一个巨浪接着一个巨浪,照他们劈头盖顶反扑。当巨浪扑上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被吞没了;当巨浪退下去的时候,无数的头才又露出水面,他们吐掉嘴里的泥浆,大声地喘口气,准备着迎接再一次的冲击……

我们在堤上的人也紧张极了。老姜头大声地吆喝号子,指挥人们继续打桩;我和另一些人把传递上来的沙袋匆忙往决口处填。风浪继续不断地反扑,站在水中的人们继续坚持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了。一根根木桩打下去,一袋袋沙土传过来。决口逐渐在缩小,沙袋堤逐渐在增高……

天色愈来愈黑暗,气候愈来愈冷。我站在岸上穿着棉衣还冷的打战,站在水里的人可想而知了。我看见他们一个个都是紧咬着牙关,忍受着风浪和寒冷的袭击。老田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嘴里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坚,坚持下去。就,就是胜利!”像是在鼓动别人,又像是在鼓动自己。

黎明时候,决口终于合龙闭气了。洪水只好顺着河槽奔流。当老姜头喊出“合龙了!”的时候,人们都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水里的人也呼喊着爬上堤堰。一个个满身泥水,冷得直哆嗦,他们身上脸上都是泥浆,像是泥塑的一样,但都在咧开嘴傻笑。堤上立刻烧起几堆大火,让他们烘烤。这时我发现水里还站着一个人,我忙过去端详了半天,才认出原来是老田。只见他闭着两眼,咬着牙关,两手紧抓着电线杆,身子趴在沙袋上一动也不动。我一看这样子,吓得大声乱叫:“救人啊!救老田啊!”翟书记、老姜头和其他一些人,急忙都跑过来,大家七手八脚才把老田拉上堤堰。他已经人事不省了。两条腿弯曲的像两张弓,鼻子里只有一点微微的气息。我们慌忙把他抬到指挥所小屋里,翟书记忙让人去绑担架,接着又给县上打电话,要汽车马上来。我们给老田把湿衣服剥下来,老姜头含着两眶热泪,脱下自己的夹袄,轻轻地盖在老田身上。我也连忙脱下棉袄,盖在他腿上。接着从门外递进来一件又一件的干衣服,这些衣服都是人们刚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我向门外看了看,门口站满了人,都在关心地打问老田的消息。

桂兰匆忙给老田打了两针,又用松节油擦他的两腿,这时我才发现他的两个膝盖完全红肿了,小腿上布满了一楞一块的青筋疙瘩。

过了半个多小时,老田渐渐缓过气来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坚持……下去……一定……能……”老姜头趴在他耳边大声呼唤。老田睁开眼看了看,说道:“大叔,我骂你了,我……”老姜头哭着说:“孩子,别说这话,你骂的对……”

担架已经绑好了,不知谁还跑回村里去拿来两床被子,我们把老田安置在担架上,人们就抢着来抬。当我们出了小房走到堤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出山了,风早已停止,河水缓缓地流着。堤上的人们都用一种感激的眼光望着担架。我们过了二支渠,汽车早已等在那里,我们把老田抬上汽车,就一直开到县立医院……

两个月之后,老田出院了,我第一次又是在街上碰到他的。他还是那个样子,驼着背,低着头,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只是步子迈的更慢了,背更驼了。我远远地望着他走过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我知道走过来的并不是什么怪人,而是我的第一个上级。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领导干部,同时也是一个值得受人尊敬的人。

一九五九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