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易读错的字
◇徐世荣
汉字的历史相当长,大致有三千五百年以上。这么长的历史,不管是字形还是字音,中间都有很多变化。变化纷纭错杂,使我们摸不清它的规律,所以现在我们学习起来有许多困难。今天着重讲讲汉字的读音问题。
汉字难读,大家都有同感,时常会遇到读错字音的情况。我过去一直是搞教学的,自己是教语文的,应该多认识些字吧,可是这话很难说。二三十年前,我教中学的时候,就怕点名。那时每堂课都由教师点名,特别是新学期开始上课,要点四十几位新学生的名字。不定遇见什么古怪的生字,事先又不知道名单,无法查字典准备。怎么办呢?那时候也有个窍门儿,点到不认识的名字,就把它跳过去,等点完了以后,没点到名字的学生他自然就举手问:“老师,怎么不点我?”我就说:“你叫什么?”他说我叫什么什么,好!我就从他嘴里认识了这个字。这简直成了笑话。
我们在生活当中遇到字不认识,或者听到别人念错的情况也很多。例如在电影的解说或对白中就有人把安徽省歙(shè设)县,错念xì(隙)县,《红岩》小说中的叛徒“甫志高”的“甫”(fǔ府),有人错念成pǔ(普)。社会上一般人读错字,经常听见的,如“工业券”的“券(quàn劝)”念成juàn(卷);“塑料鞋”的“塑(sù素)”念成shuò(硕);“大吼一声”的“吼(hǒu猴,上声)”念成kǒnɡ(恐);“撑竿跳”的“撑(chēnɡ称)”念成zhǎnɡ(掌)。诸如此类的例子一时也说不完。甚至习非成是,形成一定的势力。研究起来,念错字是有原因的。我们不妨通过这些现象,分析分析它的原因,也许可以帮助大家找个窍门,想点办法,避免读错字。今天要讲的主要有两大部分:第一部分讲关于汉字的一般知识,也就是“汉字浅说”,包括汉字的发展,读音标准,正确地对待汉字等一些内容。第二部分是主要部分,讲容易读错的字。最后用当前文字改革的任务收结。也许有人说你要讲容易读错的字,你就直接讲好了,何必讲汉字的发展呢?要知道,我们摸一摸汉字的情况,分析一下汉字本身的问题,才便于了解这些字容易读错的原因。
一、汉字浅说
1.汉字的发展过程。汉字有三千多年的历史,中间有很长的发展过程。最早的汉字是画画儿。用画画儿的方法来表达思想,是会受到局限的,随着社会的发展,事物日益繁多,有的就画不出来了。单靠画画儿的方法不够用了,于是又出现了其他的造字方法。画画儿的方法也叫“象形”,如“口”就是照人的嘴画的一个图形。“日”和“月”就是照太阳和月亮的形状描画下来的。“象形”的造字法之后,还有“指事”和“会意”。
“指事”的方法就是在字形上画一个符号,作为标记,表示意思。如“刀刃”的“刃”字,“刀”好画,“刃”怎么画?就在“刀”字上点一个点,表示这里就是刀刃。“根本”的本字,在“木”字脚下点一个点(后来变成一短横),表示这里就是树根。
“会意”的方法是用现成的字拼合起来,表示意思。如“光明”的“明”字,把最亮的太阳和月亮合在一起,就表示出“明亮”的意思。又如“美丽”的“美”字,古人联想到个儿大的羊,肉味鲜美,于是把“羊”和“大”合在一起,表示美的意思。
不论象形也好,指事也好,会意也好,这些造字方法都太费劲了。造出来的字,数目有限,不能适应越来越复杂的客观需要。于是汉字又发展到一个新阶段,出现了“形声”的造字方法。如“铜”字,铜是一种金属,便用“金”作为“形符”,来表示它的形性,又因它叫铜,便找一个现成的读音相同的字“同”,作为“声符”,表示它的声。这样,用“形声”的造字法,造出了“铜”字。
所谓形声字,就是一部分表示“形”,一部分表示“声”,形声两部分合起来,表示某一个事物。这样一来,在为数有限的原有汉字的基础上,可以创造大量的新字,汉字的创造就不再受到限制了。如一个“同”字加上一个“金”旁,就是金属“铜”,加上“木”旁就是“桐树”的“桐”;加上“酉”旁,就是一种化学溶剂的“酮”。又如“鱼”字,旁边加上一个声符“里”字,就是“鲤鱼”的“鲤”字;旁边加上个“即”字,就是“鲫鱼”的“鲫”字;加上“连”字,就是“鲢鱼”的“鲢”字等。
汉字造字方法到形声阶段确实往前进了一大步。象形是表形的,指事、会意是表意的,发展到了形声,就慢慢向表音的方向发展了。汉字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字都是形声字,越到后来形声字越多。大家所熟悉的化学元素名称,“钾”“钠”“钙”“氧”“氢”,都是后来造的形声字。许多象声词,如“咚”“当啷”“叮叮当当”这些字原来没有,都是后人陆续按形声的方法新造的。
既然现代汉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字都是形声字,从理论上讲,咱们就可以抓住这个特点,根据“声旁”来断定字的读音(当然有百分之几的非形声字,还是要逐个去辨认它)。那么是不是说,我们只要根据声旁来读字音,就可以正确地读出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字音了呢?事情还不是这样简单。古今语音的变化,否定了这一个读字的依凭。形声字的声符靠不住了,给我们增加了识字的困难。下面还要细讲。
汉字经过三千多年的发展,在书写方面有很大的变化。从甲骨、金文、大篆、小篆、隶书到楷书,从根本上讲,只是笔画形状的变化。就笔画来看,原来的曲笔,现在变成直笔了,原来圆形的,现在变成方形的了。这些笔画形状的变化,在各个字之间,又不尽相同,使我们现在辨认汉字,有一定的困难。同一个字,在写法上还有的多一笔,有的少一笔,该连的,该断的都不大一致,往往出现别体,这也给我们学习汉字造成了困难。
2.字与词。我们都知道语言同文字的关系,语言在先,文字在后,文字是记录语言的。古代汉语里,绝大多数的词都是单音词。如“天”“地”“人”“日”“月”,都可以用一个字来记录。可是现代汉语就不同了,如“日”现在说“太阳”,“月”现在说“月亮”。现代汉语逐渐向多音词发展了,特别是向双音节发展。如:“话筒”“茶杯”“电灯”“星星”“云彩”都是双音节的。同音的字很多,单音词容易发生误会,如“童”“同”等,再加上一个字做辅助,误会的可能就少了。
古代语言,词和字基本上相当。古代一个字就是一个词,一个概念拿一个字来表示。当然,古汉语中也有双音节的词,不过很少。后来语言向前发展,变成多音节的了。可是字还是一个字。我们记录一个词得用两个字、三个字或几个字。所以说,字只是一个书写单位,不能说它准是一个词。另外它又是发音时一个音节的单位,一个字就表示一个音节。至于它同词的关系,有的一个字是一个词,有的几个字是一个词。在多音词中,绝大多数的情况是字只作为一个“词素”,构成一个词。如“电灯”,“电”是一个词素,“灯”也是一个词素,组成了一个词。“大”是一个词,“旗”是一个词,但是“大”可以同“伟”构成“伟大”,“旗”可同“手”构成“旗手”。那时,“大”同“旗”都只是词素了。但是有些单纯词,如“喇叭”“葡萄”“萝卜”“玫瑰”“玻璃”不能再分了,其中一个字很难说是一个词素。一个字作为一个单音节的词,有一个意思,“大”就有“大”的意思,“旗”就有“旗”的意思,它作为一个词素,构成一个词“旗手”“伟大”,是不是就失去了它本来单个词的意思了呢?没有。这一点很要紧,单个字构成多音词,单个字的意思(翻译的词和借用原字,另赋新义的词在外),即它的字义,还保存在里边,意思并没丢失。这就说明单学汉字,还是很必要,很有意义的。假若单个字同别的字构成复音词,原来的词意就不存在了,那么学习单个字的意义就不大了。但实际情况并不是如此。所以学习语文,学单字还是很重要的一步基本功,单个字能帮助理解词的意义。学了“旗”,学了“手”,看到“旗手”就懂了。学了“大”,学了“伟”,就懂得“伟大”了。所以汉字不仅是书写单位,音节单位,而且是能够组成词的材料。它的意思,在某些词中虽然也有多多少少的变化,但并不是完全无关。大家学习汉语,抓住汉字这一环,还是必要的。
3.汉字赶不上语言的发展。汉字写出来就是一定的样子,多少年传下来就是如此的。形声字里一部分本是表示声音的。最初,表示声音的那部分,当然可以作为读音的依据。但是从古至今,这么长的历史,语音有很大变化。同一声符,在某些字里边还保持秦、汉时的音;在某些字里边,保持了唐宋时的音;在某些字里边,却完全变成现代的语音了。形声字的“声符”,竟呈现着这样一种纷纭错杂的状态。
另一方面,汉语词汇,滋生日多,可是字还是那些字,就会感觉不够用了。随着新鲜事物的出现,口头语言的丰富,不断出现一批批的新词。这些新词用什么适当的字去表示呢?有的就要造新字。如化学元素的“铀”,抽水机的“泵”。又如“擤鼻涕”的“擤”(xǐnɡ醒),怎么写呢?想到“”得用手,就写个“扌”,再加上一个“省”声(“反省”的“省”xǐnɡ),就造出一个新字“”。(字典上有“擤”字,也是金元之际才创造的。)
有的就起用了古代已经死去的字,它的字形同现在的某些事物有些关系,我们就把它用过来。比如,现在金属加工上把“切削”叫“铣”(xǐ洗),有“铣床”“铣刀”等。金字旁加一个“先”字,这个字很古,《尔雅·释器》中说,“绝泽谓之铣”(音xiǎn显),现在借用过来,音也改变了。又如北方人叫“沏茶”南方人叫“泡茶”,“沏”(qī欺)字怎么写呢?就有这么一个古字“沏”。晋朝木华作的《海赋》中有“激势相沏”这一句,用过“沏”字,读qiē(切),本是摩擦的意思,肯定不是我们今日所说的“沏茶”的意思。这样的字就是借用了古字。
有的字典,喜欢找些古字使它“复生”,与现在的口语、俗语相合。比如说自行车带“shà气”,shà字怎么写?这一类的字,我是主张能不造就不造,能不用古字就不用。“shà气”的shà,大可以写成“煞”字。有的字典好古,专从古书中找根据,找出一个“少刂”字,就是“多”“少”的“少”加一个立刀,本是刺的意思,见宋朝人编的《集韵》。这样起用古字,也给我们学习汉字带来负担。
汉字难学,除了笔画繁多和读音问题外,汉字的数目又很多。汉字有多少,如果都算起来大约有五万多字,太多了。上述的新造字,起用古字,都是使汉字数目庞大的原因。我们如果为广大群众学习便利着想,应该设法精简汉字字数。实际上现在使用的,一般报刊排版的铅字,不过六千,其中还包括不太常用的字,大致有四千多常用字也就够用了。
4.书面上,现代汉语中还夹杂古汉语、文言词语。这一类的字,读音问题是很复杂的。刚才我说,常用字四五千就够了,这里不包括文言的词语,只是现代的普通话。如果把文言的词语也加上,就无边无际了。可是我们从一些文章上看,常常会接触到古书、古诗的引用,生僻字就会出现,即使不是生僻字,但是在古汉语里,字音常有好多变化,一般人是摸不清的。人名中有不少古怪的字,如:“钊(zhāo招)、琛(chēn嗔)、晟(shènɡ胜)、璩(qú渠)”等,都是非常难念的。但名字起定了,很难说改一改。我借这个机会说一件事:日本人名,限制在一定的最常用字范围之内,另外还有九十多个人名专用字。生了小孩,去报户口,用的如不是这些字以内的就不许报。我国就不同了,越是人名越要查字典,找冷字,生怕自己的名字同别人的名字重复。地名里古怪的字也很多,但是现在有个好的开端,已经有十几个省,好几十个县的地名都改了,把生僻难读的字改成最常用的字。例如,陕西的“盩厔”县(zhōuzhì周至),这两个字多难念,“厔”还好念一点,“盩”你怎么也念不出zhōu字音来,什么叫“盩厔”,山曲曰“盩”,水曲曰“厔”,这是很古的字,用作地名,谁也不理会它的字义了。现在改成“周至”,人人会念,这是大快人心的事。
青海的“亹源”,这个亹(mén门)也很少用,《诗经》上见过,“亹”是水流在山峡里,两边都是山,像门似的,这样一个水的源头,叫“亹源”,现在改成“门户”的“门”,很好念,也保留了原来的意思。把难念的地名改过来,这是一件大好事。在日常生活中,还不免碰上冷僻的字,这是个很大的问题。例如:“盥(ɡuàn贯)漱室”,火车上、旅馆里,还可以看见“盥漱室”的牌子,其实干脆写成“洗手间”或“冲洗间”,岂不很好吗?何必非用“盥”不可。话剧《悭吝人》,题名很别扭,何必用这么个怪字?就用“吝啬鬼”不好吗?
还有“读破”的问题,“读破”是什么?一个字有几个意思,随着意思而改变了一般的读法,就叫“读破”。比方“冠军”的“冠”字,作为动词,就不能念阴平声,而应念去声(名词念阴平声)。又如:“读书百遍,而义自见”,这是三国时董遇的名言,我们提倡朗读时常常引用。“见”念xiàn(现),是显露于外的意思。自己显露出来,就不念jiàn了(等于现在“出现”的“现”),可是引用古人的文章又不能改,就要照古音读,这也是不好解决的问题。
再有就是“通借”的问题,在古汉语里太多了。什么叫“通借”?简单一句话,就是古人写了别字。该写这个字,没写这个字,而写成另外的同音字了。这也许是传抄的错误,也许是古人有这个风气,这些咱们都不管。不用本字,写一个别的字,声音相同。这个声音相同,是古时候的声音相同或相近。有的经过若干年之后,这个字音变了,简直使我们莫名其妙。可是这种词语在现代语言里还要来用,这也是读音上的难题。我们举两个例:“自怨自艾”(yì),分明是“艾”(ài)。这句话出在《孟子》,意思是自己怨恨自己而改过自新。“艾”等于没草字头的“乂”,也可以写成“刈”,是除草的意思,引申为改过的意思。《孟子》上写作“艾”,是“刈”的通借字,要念“刈”(yì)音。但是一般人太容易念“艾”(ài)了。又如:“龟裂”的“龟”,现在经过审定读jūn(军),这是“皲”的通假字。(《庄子·逍遥游》里的“不龟手之药”,就是不裂手之药。清朝郭庆藩考证是“皲”的假借。)其实这个字念成ɡuī也不能说错,因为解释为如同龟背的纹理也很形象。
关于通借问题,语文老师反应很强烈,感到教学中有困难,学生不好掌握,所以不少人大胆地提出意见,主张把借用字改为本字,也有人主张干脆念这个借用字的音。总之,是使大家学习上感到困难的一个问题。
方音和误读使读音的分歧增多了。有些字,有好几个读法,有的是方音的关系。有一次我到上海同一位服务员谈话,他说“我们每天站在柜(jù巨)台上”,我以为他念错了。后来到另一个地方也听到这样念,原来这是方言。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广东人管“纠正”念“斗(dǒu)正”,这种读音在广东方言里可以,而到普通话里就不成了。可是普通话里面有些字的读音却受了方言影响,如“结束”(shù树),有人把“束”念成sù(素),这是受南方平舌音的影响,把声母“sh”念成“s”了。有些字的调子也是受方言影响,比如“复杂”的“复”,有人念fǔ,这是东北方音的影响。有的字音分歧是由于误读。误读很有势力,你要说他错了,他还不容易接受。因此一个字有好几种读法,很难说某个读法是错的,因为这已是约定俗成了。比如“沸腾”的“沸”(fèi费),许多人都念fú。“取缔”的“缔”(dì帝)有些人念tì(替),这就增加了读音的纷乱。
下面讲两个问题。汉字不仅是读音上困难,书写上也很困难。有些字笔画实在繁多。现在咱们不觉得怎么难写了,因为好些二十几笔的汉字,都简化成几笔了,人人感到爽利好写。鲁迅先生在《门外文谈》中说:“‘鸞’或‘鑿’,去叫孩子写,非练习半年六月,是很难写在半寸见方的格子里面的。”(这两个字现在已简化为“鸾”“凿”)汉字难写,难读,难记,数目庞大,真是不易学习。但我们现在还是靠汉字阅读书籍,学习文化,通过汉字学习学术著作。你能说汉字没有用吗?不能。对汉字怎么看,借这个机会说一下我个人的意见。一方面,广大人民群众学习汉字确实是很困难的,咱们得替广大群众想想。咱们文化要下乡,要多多为农民服务,所以汉字要改革。改革文字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改成什么样,现在不忙确定。不少人主张走世界拼音文字的方向,如果成为拼音文字,那时读音就没有困难了。但这样的改革还需要做许许多多的工作,必须具备条件,才可以经过研究、试验而实现。既然文字要改革,有些学生的思想就有了波动,认为汉字不好,就不好好学了,爱怎么写就怎么写,这是要不得的。因为当前我们是使用汉字的阶段,我们就要好好掌握它。一方面很好地做汉字整理工作,刚才提的那些问题,不论是字形、字音、字数,都是要整理的。现在汉字整理工作正在逐步进行。整理汉字不要单纯地搞学术研究,要同时顾到一般人学习、教学上的方便。
汉字读音,肯定要用普通话的语音去读,一九五八年正式公布了一套汉语拼音字母,这是帮助认识汉字,给汉字注音的好工具。拼出来的音就是作为标准音的北京语音,也就是普通话语音。大家用这样的音读书、读报,也就是说普通话了,通过读书、识字,普通话就自然推广了。中间也做了一些审音工作,组成了“普通话审音委员会”,对一些难念的、分歧的字音作了一些审定。一九五七年,一九五九年,一九六二年底,分三批发表了《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初稿)》,大约有二千多条。我们今天讲一些字的读音,就是按这个审音表规定的读音来读的,否则就没有依据了。
二、容易读错的字
先声明一下,下面讲的容易读错的字,是有范围的,都是一些常用的字。至于一些冷字,如“弢”(tāo滔)“淼”(miǎo秒)这样的字,咱们就不讲。
请看下面选的一段文字。字下带黑点的,大家不易读错,但是也要经过辨别、判断,才能读出。下面带圆圈的字的音,就有些问题了。
我们中国的文字,对于大众,除了身份、经济这些限制之外,却还要加上一条高门槛:难。单是这条门槛,倘不费他十来年工夫,就不容易跨过。跨过了的,就是士大夫,而这些士大夫,又竭力地要使文字更加难起来,因为这可以使他特别地尊严,超出别的一切平常的士大夫之上,汉朝的扬雄的喜欢奇字,就有这毛病的,刘歆想借他的《方言》稿子,他几乎要跳黄浦……(鲁迅《门外文谈》)
这段文章中,如“中、的、大、了、还、要、难、单、地、更、别、朝”虽然也是多音字,但不易念错。而“身份”的“份”(fèn),“这些”的“这”(zhè或zhèi),“门槛”的“槛”(kǎn),“因为”的“为”(wèi),“几乎”的“几”(jī),就容易念错。“因为”的“为”不少人念阳平,不了解“为”是介词;“份”的平、去两音,一般不会按动词名词区分;“几乎”的“几”不少人念上声,不了解“几”jī是接近之义,与“几个”之“几”混同;“这”在量词、名词前可以zhè、zhèi两读,但对“这么,这里,这样(词化了,等于“如此”)”三个双音指示代词也有人误读zhèi,就不行了,不了解“这”读zhèi是“这一”“急读合一”变来的。至于“大夫”的“大”dà与dài,甚至有争论;“一切”的“切”qiè与qiē,甚至有争论(考古的先生们认为最早的“一切”是一刀割的意思)。“奇字”的“奇”,是奇怪之义呢(应念qí),还是单一之义呢(应念jī)?“刘歆”的“歆”则是很生僻的字了,认识的人大概不多。“门槛”的“槛”则很容易念jiàn,“栏槛、槛车”都读jiàn么!一般人觉得写为“门坎”更好。
随便找来一段文章就有这么多问题,有的是生字,有的是多音字,我们读书的时候,的确应该认真地学习语言,读准字音。下面再分类讲容易把字读错的问题。
1.偏旁关系
A.按声旁发音而误读。第一个原因,是古今音有了变化。例如“瞠目结舌”的瞠(chēnɡ称),很容易念成tánɡ(堂);笞chī(痴),是打的意思,很容易念成tái(台),绽zhàn(站),很容易念成dìnɡ(定)。我举这三个字做例的目的是为了说明这三个字是一类。古代没有“舌上音”(即“翘舌音”zh、ch等),古时凡读“舌上音”的字都读“舌头音”(即d、t等)。
这几个字的声旁是“堂、台、定”,正是古代的读法,可是后来一部分读d、t的字,变成zh、ch的音了。懂得这个古今变化的道理,就不会觉得这一类字音奇怪了。但是另有一些字,如“螳、苔、锭”等都不变,这就使人摸不着规律,容易读错。
第二个原因是声旁变形。声旁变形,就是找不出那个声旁来了。如“撑”现在这个字右半写成“掌”字,原来声旁是“牚”(chēnɡ称),是“斜柱”,支持住的意思。现在写成“掌”,很容易念zhǎnɡ(掌)了。要在这个字上找声符,就念错了。又如“薅”(hāo蒿)字是拔草的意思。这个形声字,你找声旁就找不出来。《说文》中说“薅,从蓐,好省声”。“蓐”(rù褥)是拔掉的草又生出来,这是一个形旁,声旁在哪里呢?原来的“好”字就剩下“女”字了,“薅”““好”声音相近。像这样的字,实在难读。下面举几个字例,请注意正确的读法:
忏chàn,屹yì,歼jiān,诣yì,咆páo,呶náo,玷diàn,拯zhěnɡ,涎xián,屑xiè,峡xiá,倾qīnɡ,涸hē,捺nà,偿chánɡ,塑sù,摄shè,隘ài,糙cāo,臀tún,鳜ɡuì,獭tǎ,谑xuè,酗xù,墅shù,悚sǒnɡ
B.按声旁类推而误读。这种误读有几种情况:第一种,由于合体字是拿某一个独体字作声旁,有人类推到这个独体字的时候,也念这个合体字的音,就念错了。如:姓“韦”的“韦”wéi,好多人念wěi,因为“伟大”的“伟”从这个旁,“经纬”的“纬”从这个旁,于是看到独体字“韦”的时候,就读错了。“酋长”的“酋”qiú,由于想到“猶”(“犹”的繁体)字,于是就读yóu了。
第二种原因,因为几个字声旁相同,发音相同,而类推到别的字也念这个音。如“沮丧”的“沮”(jǔ举),好多人念成zǔ,因为“祖、阻、组”从“且”,都念(zǔ),于是把“沮”也念成zǔ了。“沸腾”的“沸”(fèi费),因为想到“拂、绋、怫、氟”等都念fú,于是也念fú了。
第三种原因,本来可以按声旁发音,声旁正是正确的读音,但由于别的字搅扰,反而犹疑起来。比如“愉快”的“愉”,声旁是“俞”,念yú正对;可是不少人念yù是想到“喻、谕、愈”等字了。“同胞”的“胞”(bāo),半边不就是从“包”吗?有人念成“泡”(páo)。“汲水”的“汲”(jí及),有人念同“吸”,“分娩”的“娩”(miǎn免),有人念同“晚、挽”。“粗犷”的“犷”(ɡuǎnɡ广),有人念同“旷、矿”。“缔结”的“缔”(dì帝),好多人念同“蹄、啼”。这些都是声旁造成的混乱,使我们不能判断。下边举几个字例,请注意正确的读法:
冗rǒnɡ,扩kuò,沼zhǎo,袂mèi,迢tiáo,咀jǔ,恬tián,湛zhàn,阂hé,峙zhì,浸jìn,谆zhūn,捕bǔ,骋chěnɡ,娱yú,阐chǎn,逮dài,掠lüè,灸jiǔ,遏è,忾kài,豢huàn,膝xī,嘈cáo,褫chǐ,耸sǒnɡ,怂sǒnɡ,嗾sǒu,唆suō
2.形体分辨
形体相近似的字,容易念错。有些汉字的差别,就在于点画之间,多一笔,少一笔,或笔形稍有不同,就是两个字,不容混同。我们学习汉字,要细心,要分辨近似的形体。下面举一些例字,括弧里的字是导致错读的原因,前面的字容易误读为这个字:
矢shǐ(失),汛xùn(汎,“泛”的异体),“向导、向往”的向xiànɡ(繁体“嚮”与“響”混),券quàn(卷),迥jiǒnɡ(迴),恃shì(持),眨zhǎ(贬),钤qián(铃),荼tú(茶),陡dǒu(徒),徙xǐ(徒),祟suì(崇),悼dào(掉),菅jiān(管),惴zhuì(喘、揣),“棘手”的棘jí(辣),隅yú(偶),斡wò(幹,“干”的繁体),兢jīnɡ(競,“竞”的繁体),舆yú(與,“与”的繁体),纂zuǎn(篡)
3.多义多音
多义多音的字,意思不同,读音不同。多义多音是怎么产生的呢?分析一下:第一种原因是词的形态变化。古代汉语单音词多,它不想再造别的词,就用已有的这个词,在声音上稍加变化,来区别它的形态。什么叫“形态”?就是词性呀,你我之间的动作呀,被动的、主动的关系等,这些都是词的形态。最主要的就是词性的变化(主要是名词与动词、形容词的区别),因此产生多义多音的现象。例字:
处①chù(名)办事处,各处
②chǔ(动)处理,处分,共处
畜①xù(动)畜牧,畜养,畜产公司
②chù(名)家畜,牲畜
恶①è(形)善恶
②wù(动)厌恶,可恶
种①zhǒnɡ(名)稻种,种类
②zhònɡ(动)种植(“播种”两读两义)
长①chánɡ(形)长短
②zhǎnɡ(动、名)生长,组长
藏①cánɡ(动)收藏,矿藏(矿中所蕴藏)
②zànɡ(名)宝藏,库藏
散①sàn(动)分散,散会
②sǎn(形、名)散文,散居,松散,散漫,冰片散
我们分辨这一类字的读音,最好按词性(在复合词中就是某一类词性的词素)来判断。比方“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处”是动词,就要读上声。“云散日出”,“散”是动词,就要读去声。
第二种原因,是由本来的一个意思又派生新义。由于语言逐渐发展,一个词又会滋生出许多新的意思来,使语言更准确。这些新义,跟原来的词意有一定关系,也有的是性状上或程度上的差别,这种字在声音上就有些不同。例字:
乐yuè——lè,吐tǔ——tù,转zhuǎn——zhuàn,没mò——méi,肚dù——dǔ,奔bēn——bèn,看kàn——kān,倒dǎo——dào,攒cuán——zǎn,挑tiāo——tiǎo,搂lǒu——lōu,少shǎo——shào,圈juàn——quān
怎样记呢?最好从事物的关系上来记它,如:肚腹与肠肚(胃部),猪圈与圆圈;从动作的程度上来区分它,如:转弯与旋转,吐痰与呕吐;从形象的差别上来区分它,如:没膝与没有,跌倒与倒立。
第三种是借用,借用没什么道理可讲,这一类多音字只有死记了。例字:
荷:荷花hé,负荷hè;磅:磅礴pánɡ,一磅bànɡ;率:率领shuài,频率lǜ;斗:升斗dǒu,斗争dòu;发:发展fā,头发fà
第四种,人姓,地名,保留古音,是代代相传下来的。例字:
区ōu——qū仇qiú——chóu
单shàn——dān员yùn——yuán
铅山yán——qiān大城dài——dà
六安lù——liù番禺pān——fān
4.多用多音
“多用多音”和“多义多音”不同,“多用多音”是指字义无明显区别,只是在不同词语里读音不同,这是由于古音、读书音、方音或口语、习惯等交错产生的现象。例如:
迫击炮pǎi——强迫pò轧钢zhá——轧花yà
巷道hànɡ——街巷xiànɡ打场chánɡ——广场chǎnɡ
扫帚sào——打扫sǎo似的shì——相似sì
紫杉shān——杉木shā发呆dāi——呆板ái
剥削xuē——削铅笔xiāo流了血xiě——心血xuè
秘密mì——便秘bì给你ɡěi——给予jǐ
答应dā——对答dá瓜蔓wàn——蔓延màn
咀嚼jué——嚼碎jiáo唱片儿piān——铁片piàn
此类多音字,分辨记忆也是很麻烦的。有些人嫌其烦琐,有合并简化的要求,值得考虑、研究。
[附]规范读音:这些都是《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上规定的读音,这里举一些例字,供大家参考。其中有的字本有好几个读音,有的势力很强,大家可能对审定的音还有意见,我们觉得可以再作研究。总之,我们一定要消灭这些分歧,尽可能使大家读音一致。
例字:
膝xī,导dǎo,弛chí,亚yà,驯xùn,危wēi,究jiū,诊zhěn,弄nònɡ,估ɡū,波bō,披pī,刽ɡuì,质zhì,室shì,觉jué,括kuò,脉mài,侵qīn,谊yì,较jiào,殊shū,埠bù,械xiè,跃yuè,殖zhí,触chù,潜qián,濒bīn
汉字读音问题很多,容易读错,这主要是汉字本身造成的。由学习、使用上的困难,自然会想到文字改革的问题上来。假如将来我们实现了拼音文字,这读音问题就不存在了。
最后说一下当前文字改革的三大任务。第一项就是简化汉字,这是为了在当前使用汉字的阶段,便利大家学习应用。一九五六年公布了“汉字简化方案”,其后陆续分批推行。一九六四年又由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编制了《简化字总表》,对于大家查阅使用很方便。第二项是推广普通话——也就是使汉语规范化,大家都明确了普通话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现代典范的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的。文字向哪个方向改革呢?很多人不是说朝着拼音方向走吗?如果真的用拼音,读音就一点问题没有了,不会再念错字音了。但是只把音念准还不成,还必须推广普通话的词语,比如广东把“橡皮”叫“胶擦”,你只叫他把xiànɡ pí的音念对了,可是他还不懂什么叫“橡皮”。所以普通话的学习,是要包括字音、词汇和语法的。第三项是推行汉语拼音,一九五八年公布了“汉语拼音方案”,几年来大力推行,目的是普及拼音知识,让大家都学会拼音,掌握拼音技能。当前可以用它认读汉字,学习普通话,实用的意义很大;在科学、工业、电报、盲聋哑教育等方面,它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至于汉字将来如何改革,还有很多问题需要很好地研究,不是很短的时间内能够解决的。总的来讲,从汉字的繁难上看,从广大人民群众学习文化上看,文字改革确实是要考虑的。今天主要讲的是怎么更好地掌握和使用当前的汉字,粗略地分析一下错综复杂的读音问题,提供大家参考。还希望大家多多查字典,多看些分辨读音的书,利用拼音字母读准字音,重视这个问题,减少些误读,那就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