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小石潭记》讲解

◇冯钟芸

在中国古典散文中，柳宗元的山水记具有独创性的艺术成就。尽管他的《小石潭记》是大家很熟悉的，多读一遍，也许会得到更多的益处。今天结合《小石潭记》一文，拟讲以下三部分内容：

1.柳宗元的山水记跟生活的关系。

2.柳宗元的山水记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

3．从柳宗元的《小石潭记》看记叙文的写法及其特点。

以上三部分的内容，重点放在第三部分。

一、柳宗元的山水记跟生活的关系

柳宗元(773—819)在唐代古文运动中，与韩愈齐名，同为杰出的散文家。他出身于世代官僚的家庭，卒时年四十七岁。他的一生，有两个截然不同的时期，这可以以公元805年(柳宗元三十三岁)作为分界线。前期，年少才高，在长安交游很广，求慕者非常多。三十三岁时，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这一年，唐顺宗即位，王叔文等当政。王叔文交结了一些知名之士，柳宗元就是其中之一。虽然王叔文执政的时期很短，在仅五六个月时间里，他们在政治上实行了免去一些苛政杂税、遣送宫女等措施。不久顺宗禅位，宪宗即帝位，这时因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斗争，王叔文等同时遭到贬斥。柳宗元因参与王叔文执政时的政治活动，也被贬为永州(今湖南零陵)的司马(刺史的属官)。当时永州是个偏远地区。柳宗元在贬居永州的十年间，他在政治上长期遭到严重的打击，又加上患痞气(属于脾脏病的一种)，因而常常抑悒不欢。这时他刻苦读书、游山水、写文章。文章较三十三岁前大有进步。他在给朋友的信里曾说：自从贬官以来，无事读百家书，这样才稍知文章的弊病。又说：永州在楚最南，地理形势与越(浙江)相似，闷时就出游。他也说过，我虽然不合于世俗人的眼光，但颇以文章自慰。他四十三岁时，改官柳州(广西)刺史。官职上是提升了，实际上被贬到离京师更远的地方。最后死在柳州。

柳宗元被贬以前所写的文章主要属墓志、行状、表和序之类，内容比较空泛，可取的不多。贬居永州以后，开始专心写文章。正如他说：现在我很喜欢作文，跟在京师时大不相同。我们把柳宗元的全部作品检查一遍，就能发现他的重要著作或作品，绝大多数是在被贬以后写成的。他的各种类型的文章，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政论性的文章如《封建论》，哲理性的文章如《天对》，学术上的论文如《非国语》，还有论文章的一些文章。他的文学的散文，也是在被贬以后，开始写作而取得卓越的成就。写人的如《段太尉逸事状》，记一位爱护人民，不畏强暴的官吏段秀实。记山水的最著名的是《永州八记》，《小石潭记》就是其中的一篇。杂文如《捕蛇者说》，写一位姓蒋的三辈人，宁可死于毒蛇之口，不肯死于苛政，从侧面来揭露阶级的压迫和剥削。杂文里还有一些寓言故事，如《三戒》，借三种不同动物来讽刺世态人情。像这些作品，往往概括了某种社会现实，显示了某种生活真理，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和讽刺意义。在他的具有政论性和哲理性的文章里，显示了他的思想深度和唯物主义成分，在文学的散文里，则显示了他对现实生活的深刻认识，艺术上有极大的创造性。

柳宗元在政治上遭到打击以后，他对现实生活有了更多更清楚的认识。被贬边地，有机会更多地了解到边远地区人民的实际生活，这些都使他的思想感情逐渐深刻化，使他的文学创作不仅有丰富的、充实的内容，而且富有现实主义精神和人民性，以及自己的独特风格。柳宗元的山水记，在永州实际写了九篇，都是以散文记游，描写山水的。他以深入细致的观察，生动的笔墨，刻画永州大自然的美好，往往一篇游记，就是一幅山水画。他的山水记，实在是文中有画、有诗，是诗、画和散文很好的结合的文学作品。柳宗元的山水记跟他的生活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以游山玩水和写文章来抑制自己的感情，转移自己郁悒和愤懑的情怀。他的郁悒和愤懑，在山水记里并不能完全隐蔽，我们可以看出他常从侧面写到现实生活，发泄了他的郁悒不平之气。有些山水记看起来写得很平静，实际上在他的思想里是极为苦闷的。自从他被贬以后，实际情况也的确是这样，过去许多在京城往来的大官和他断绝了音讯往来，家人分割离散，自己的政治抱负不得施展，不仅如此，还随时遭到人们的诽谤中伤，投井下石。在这种情况下，他把自己的所感寄托在山水里。但如果说他只是在单纯的排除自己的苦闷，为了抑制自己的郁悒之情而写文章，这种看法就是片面的了。因为他的山水记，不仅寄托了他的情怀，而且体现了他的人格。正如我们读李白的游仙诗，可以看出诗里不仅寄托了他的理想也表现了他的品格一样。永州山水这样美好，但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山水不为人所知道、所重视，也正如柳宗元自己，或者更多的有见识、有政治抱负的人不被人了解、不被人重视一样。这就使他对山水有一种很自然的、感情上的契合。正如他所说的“不合于世俗”，但他有自己不可改变、不可屈服的意志，因此他笔下的山水，就不是冷漠的、客观的自然景物，而是溶进了自己的思想感情。正因为这样，他写的山水记才富有特征。在他的山水记所写的一草一木，一泉一石，都绘声绘色，生动逼真，真是刻画入微，他以自己的胸怀拥抱了大自然，自己的思想感情与大自然完全契合。如果说柳宗元没有这样的身世和处境，那他的山水记就不可能取得这样卓越的成就。

二、柳宗元的山水记在文学史上的地位

《小石潭记》是一篇散文，散文原是日常生活上应用的一种文章。用散文写山水记出现得比较晚。我们追溯一下历史，就可以比较清楚地知道柳宗元山水记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中国古代史官是掌握文字记录的，所以最早的散文家都是史家。最早的散文分两类，一类以记言为主，如《尚书》，主要记录了帝王们说的话；一类以记事为主，如《春秋》。最早的《春秋》是记列国的大事，内容非常简单，就像今天的新闻标题一样。到了《左传》叙事才有了很大的发展，如记诸侯的会盟，记战争，记各国之间的往来交际，其中有许多是有梗概、有始末的，甚至往往还有片段的具体细节描写，这可以说，散文是较前大进一步了。到了汉朝的时候，有司马迁的《史记》，以历史人物的活动为中心来记历史，文章既有历史的客观真实性，也富有典型的意义，而且还体现了司马迁的进步思想，使文章具有鲜明的倾向性。两汉以前的散文，在方式上虽有不同，有的是编年体，如《春秋》，有的是纪传体，如《史记》，但文中所记的都是历史，都是社会政治活动。对于自然景物的描写，只见于诗歌或者辞赋里。但是，诗歌词赋里写自然景物的目的并不在于自然景物本身，而只是作为背景，或者起一种渲染的作用，它的目的在于抒情。到了魏晋以后，这种情况才开始有了变化。原因是：①当时阶级分工越来越细致，贵族生活越来越优裕，有闲情逸致和时间去欣赏自然，认识自然，从而表现自然。②上层士大夫阶级的主导思想起了变化，当的儒家思想处在衰微中，老庄思想在上层士大夫中成为主导思想。在门阀氏族社会中，这种哲学思想跟当时士大夫们政治矛盾的现实处境结合起来，有些士大夫就逃避现实，隐住山林之中，这样他们就接近了自然，因此，写自然景物，就成为逃避现实的一种产物。③当时在士大夫中玩赏自然，喜好自然成为风气，因而品赏自然也就成为他们创作的一个方面的课题了。这方面情况见于《世说新语》的一些片段。稍后，如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它描写的是一种理想的境界，理想的社会，其目的不在自然景物本身。不过，从此，描写景物成了文章的重要内容之一。南北朝的时候，出现了大量的山水诗(以谢灵运为代表)，以及用其他文学形式(小赋)等写自然景物的作品，如鲍照就有描写山水的作品。再如南朝吴均写的《与朱元思书》，是描写富春江到桐江一段的山光水色。北朝郦道元的《水经注》里，也有描写自然景物极优美的片段。但是他们重在写地理形势，以及山水特点的概括，缺少具体地刻画。有形象，但还不够生动。他们好像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在那里描写，没有把自己的思想感情与自然景物融汇交织在一起，因而缺乏感人的力量。但我们必须承认这是一个发展，这个发展说明散文逐渐跳出了传统的记事范围，走向更为广阔的天地，使散文发挥了更大的作用。

到了唐代，韩愈、柳宗元的古文运动，反对了对偶的骈体文，恢复了散文的功能，使文与道统一，使散文成为传道的工具。这时散文的应用范围就更为广阔了，但就描写自然景物来讲，韩愈的文章里很少写到，柳宗元确乎在使用散文来描写自然景物，他把散文用于非应用文字，从事于文学创作了。正因如此，柳宗元写山水记可以说是文学史上用散文来写自然的第一个人。我们说中国古典文学中山水诗始于谢灵运，那末写山水的散文应该说始于柳宗元。柳宗元写山水记的特点，主要在于他观察细致，刻画入微，情景交融，形象生动，充满了诗情画意。在他以后，历代的古文家，用散文来写自然景物，就成为他们写作的一个重要方面。

从上面简单的叙述里可以了解用散文来描写自然景物，有其历史发展过程。它是从记事的记叙文逐渐发展成描写自然景物的，从传统的散文发展成文学创作的散文。

三、结合柳宗元的《小石潭记》看记叙文的写法及其特点

先疏通一下文字，然后进行分析。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从小丘往西走一百二十步，隔着竹林，听见水声，这水声就好像人身上佩带的玉珮玉环相碰时发出的那种清脆悦耳的声音，好听极了，因而心里高兴。作者一开始没有直接写潭，而是先从潭的方位，泉水声着手，引人入胜。当我们读到下文以后，就会感到对这声音的描写是非常贴切的。“隔篁竹”一句写得好，使人感到潭是在这样一个不为人所知的幽深的地方。隔篁竹，如鸣珮环，才引起人“伐竹取道”，这样“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正面写出了小潭。砍掉竹子，开辟一条小道走进竹林，看见一个小潭，潭水明净清凉，“清冽”二字包括作者的所见所感。“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潭是用一块整石为底的，靠近岸边的地方，潭底的石头突然翻卷出来，露出水面，有的小，有的大，有的高低不平，有的比较陡峭。“全石以为底”和“卷石底以出”两句，前一句的“以”字是“用”的意思，后一句的“以”字是虚词，当“而”字讲。这里“全石”和“卷石”写得非常形象。“为坻，为屿，为嵁，为岩”，是露出水面的岩石的四种形态。“坻”是水中较小的高地，“屿”是较大的高地——岛，“嵁”是高低不平的岩石，“岩”是比较陡峭的岩石。“坻”、“屿”是从大小说；“嵁”、“岩”是从石之姿态说。文中的八个字，从两种不同的角度，写出了四种样子。“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青树翠蔓”，是说从“坻”“屿”“嵁”到“岩”上还有树和蔓，“青树”，以见树的颜色，“翠蔓”，是攀附在树上的一种非常柔软、颜色翠绿的草藤。树的青色，与草藤茎蔓的鲜绿色，青翠相映，颜色既区别，而又非常谐调。“蒙络摇缀”的“蒙络”，形容翠蔓攀附在青树上掩遮缠绕的样子。“摇缀”，极写蔓条之轻软，在微风中摇动、下垂。“参差披拂”的“参差”是不整齐，有长有短；“披拂”是随风软软地飘荡的姿态。这十二个字，作者不仅把树和蔓的形态和颜色写出来了，而且还写出了树和蔓之间的关系。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潭里有一百多条鱼，看起来就好像在空中游来游去一样，无所依靠。这里作者实写鱼，而虚写潭水的明净。“日光下彻，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阳光可以直接照到潭底，鱼的影子就全布在潭底石上，有时鱼呆愣着不动，有时忽然向远地游去，它们来来往往是那样的轻快迅速。“似与游者相乐。”好像鱼在水里与游人享有共同的愉快。这一段重点是实写鱼，通过对鱼的集中描写，写出了很多方面，写出了潭水的明净，日光的直射，鱼的神态，也写出了人的心境。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从潭的西南方望去，见潭水的来路——山泉曲折流转，它在山石间流过，转弯处有的地方角度较大较陡；有的转折较小较迂回，泉水或现或隐。“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岸的形象就像狗牙齿那样互相交错，最后被山石树木所遮挡，看不见源头在什么地方。作者这一段写法，与前面一段写游鱼潭水等有远近、主次之分。不仅如此，而且还因为有了这段远景的描写，衬托出一种幽深含蓄的境界。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坐在潭上，见四周的竹树环抱着整个的小潭，这样安静寂寞无人的地方，让人精神上感到忧伤，凄苦。“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这样一个冷清清的环境，不可长时间的停留，所以记之而去。这一段概括扼要地写石潭周围的情况，重点写自己在此环境中的感受和感觉。以柳宗元当时的心境来说，也实在不能再久坐了。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和我同游的人中，有吴武陵，龚古，我的弟弟宗玄。跟随的仆隶姓崔的两个年轻人，一个名叫恕己，一个名叫奉壹。这一段记同游的人，全文作结。

《小石潭记》是篇记叙文，山水记是记叙文的一种特殊体裁。记叙文的特点，首先，要求作家有正确的思想感情。记叙文总是根据客观事物来写，但我们说根据客观事物来写，毫不意味着排斥作家的思想与景物的内在联系，相反的，假如作家缺少真实的思想感情，是绝对写不出一篇很好的山水记。所谓思想感情，就是作家对事物的一些看法，他的好恶、爱憎。柳宗元的《小石潭记》，反映出他对永州这样美好的山水之地，过去不仅没有见于记载，没有人描写过，甚至连来过的人都没有，正如像他自己被人遗弃和鄙视，以及被埋没一样，因而深有所感。所以他一开始就写“隔篁竹，闻水声”，由此引起“伐竹取道”，这就说明了这个地方是被埋没的，绝无人知的。《小石潭记》里写的一石一树和游鱼种种，无一不是跟他的思想感情交织在一起。他之所以爱小石潭，描写小石潭，一是由于他确实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一是由于他当时的处境加深了这种感情，所以写得那样深刻而高洁，这跟作者的思想、性格和心情完全和谐一致。

记叙文总是要写人、写事和写物的。如写人，那必须对所写的人有一定的认识；写山水，那你对山水也要有一定的认识。写历史，不仅要有史事，而且对史事要有足够的认识和辨别能力。写山水也要对山水有所认识，具体说就是作者的真实感受和体会，这样才能发现自然的美，而且能够在山水的描画中体现出作者美学的理想。作家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取什么，舍什么，就会通过文字表现出来。只有这样，在山水之美里有所选择，才能看出所描写的自然景物的特征来，才能不仅写出自然景物的外貌，而且能写出自然景物的精神状态来。假如没有这种感受和体会，没有美的鉴别能力，那么，柳宗元的笔下也就无非是个小石潭，有些竹子和树木，水很明净，如此而已，读起来也就令人索然寡味了。

不论是写人，写事，写自然景物，材料很多，而且往往是杂乱的，要不经过选择就不知道该怎样下笔才好，选择什么？这就决定于对象的特征和个人的感受。所写的东西，必须反映出对象的精神面貌，而选择的本身也体现了作家对事物的感受。—般的情况，选择的总是大的、重要的，但是并不排斥细小的、次要的，甚至有时非常需要细节。通过小的来反映出大的，或者通过细小的东西，反映出那最富有特征的东西。柳宗元的《小石潭记》，一开始为什么写“隔篁竹，闻水声”呢？这在文章处理上是引人入胜，而作者写的时候，也是首先听到水声，而后才寻找到潭的，同时也就把潭的幽深和地理环境的特点写出来了。接着写潭的外形，潭底，潭水，潭四周，其中突出游鱼的那段描写，这是这篇文章很重要的部分，写得惟妙惟肖，有情有趣，而潭水的深、清、静，主要是通过游鱼的描写而表现的。他所选的这些材料，都是现实里面有的，但经过选择，使其更为集中和更为突出了。

第二，记叙文总是客观事物的反映，客观事物有其自身的逻辑，所以在选择剪裁之后，就有怎么样写的问题。记叙文要按照客观事物本来的次序写(按照本来次序并不意味着没有选择剪裁，刚才说《小石潭记》里写了石、树、水、游鱼和泉水的来路，这就是选择)，按原来次序写，要求有首有尾，有始有终，要求写得有连贯性。散文和诗歌不同，诗歌的语言是跳跃的，依靠语言声律的节奏感，依靠这一句形象和那一句形象之间的一个飞跃，很多的意思，在那个空白的地方是要靠人的想象来加以补充的。散文并不排斥节奏感，也不排斥自然的音调。但是它与诗歌不同的是：要求它所写的事物有严密的逻辑性与连贯性。初看起来《小石潭记》似乎没有什么结构和组织，但是文章的顺序就是一个非常自然的结构，而且整篇文章组织得非常严密。如开头写“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就把小石潭的位置指点得非常清楚，而后是怎样到了石潭。石潭的整个形象，是通过开头一大段形象地托出。“下见小潭，水尤清冽”是总的印象。下边写出这个潭的特点是“全石以为底”。在靠近岸边，石底卷起来露出水面，呈现出各种不同的形状。下边再写石上的青树翠蔓，然后进一步写潭水。写潭水不只是抽象的说“水尤清冽”，而是通过游鱼来描写的。把近景写完以后，略写远景和潭的四周以及坐在潭上人的感受，最后写从游者的姓名。文章的层次非常分明，首尾完整，作者按照眼前景物的顺序来写的，写完所见，文章也就结束，给人的印象非常完整美好，好像就在我们眼前出现了小石潭这样一幅图画。在这幅图画里，有山、水、树、竹，潭水的明净，树蔓的青翠，石的种种形态，泉水的曲折蜿蜒。这样的潭不是我们在北方，或者其他的地方所能见到的，而只是在永州这个特有的深山里、竹林里边，才有这样一个幽静而深的潭。不仅写出小石潭的特点，引导我们感受到每个事物的形态，而且也说明了作者之所以写本文的缘由，全文脉络条理清楚，完全符合于客观事物的逻辑，这是本文非常明显的一个特点。

第三，记叙文固然要求叙事有连贯性，但是也怕平铺直叙。要避免平铺直叙，那就要求形象突出、重点突出。描写什么形象，突出哪些重点，是由对象自身决定的。对象是客观存在的，作家只有把它的形象特征抓住了，写出来的形象才有可能被人所认识。假如没有抓住事物的特征给人的只能是一种模糊的概念。事物的特征虽是客观存在，但文中出现的又是经过作家组织和安排的，因而其中就有作家的思想感情，所以说又不是纯客观存在的事物。就这篇文章的全文来讲，潭的描写是文章的主要部分，写远景和周围的环境是文章的次要部分，因此，写潭用的笔墨最多。在写潭的一大段里，重点是写游鱼，而以突出水面的岩石及青树翠蔓作为陪衬。作者笔下的游鱼，那样逼真、生动，使整个画面都为之活跃起来。作家用的笔墨不多，若仔细的分析体会，意思却极为丰富饱满。“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这是总的印象，下文从游鱼的静态和动态两方面描写，都给人“空游无所依”的感觉。“日光下彻，影布石上”，这就说明了潭是以全石为底，所以鱼影就显得格外清楚，这是第一层意思。从文中的水色鱼影，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这一天是风和日丽的一天，假如不是日丽，就没有日光照到潭底，鱼影也就无从显现；假如不是风和，水面波纹叠起时，鱼影就不可能清楚地布在潭底，这又是一层意思。鱼“佁然不动”才能“影布石上”，写出境之寂静，就鱼来说，是写鱼的静态。“俶尔远逝，往来翕忽”是写鱼的动态。从静到动，不仅活灵活现地表现了鱼的姿态，而且写出鱼的性格。文章中以鱼的活跃代替了前面的一片宁静，更好地写出了水的明澈，鱼的玲珑。鱼之所以能这样往来自若，岂不正说明了鱼从来没有受到人的惊扰，从而也说明了境之幽寂无人。这又是不同的两层意思。最后写出“似与游者相乐”，人鱼两乐，鱼乐，人也乐，游鱼也懂事似地与游人相乐。一句话把鱼和人交织在一起，在文中起了画龙点睛的作用。从上面简单的分析里，可以看出作家表面只写游鱼而表现的却是多方面的内容。笔下没有一点人为痕迹，就像大自然真实所有的一样。还应该指出的是文中除了“水尤清冽”数字以外，没有更用一笔写水，但这潭水不仅让人感到，而且让人认识到眼前就是这样一潭水。这里，作者是实写了鱼，虚写了水，虚实参互，既表现了实有物的形态神情，又表现了小石潭潭水的特征。作者只通过鱼而写了这么多方面，体现了“以少胜多”的艺术处理方法，也体现了前面所说的以一个具体细节，体现了整个画面的完整生动。在艺术创作里这种写法很多，大家知道画家齐白石老人画的虾，画面上没有画水，但是使人感到虾就在水里，而且好像看到了水。这是由于画家用墨的浓淡绘出虾的神态，我们感到他画的虾不是捞出水的死虾，而是通过一层水看到的活虾，从虾的姿态使人感到虾是在水里游动。如果把水也画出来，那就成了我们常说的画蛇添足，非但不能表现出水，相应地也不能表现出虾来。在画面上那个没有画出来的是虚，画出来的是实有的东西，画家以实画虚，虚实相生，从而使人运用自己的想象看到画面上没有画出而实际会有的东西。我们再举例说明这篇作品语言精练而形象的地方。柳宗元游小石潭的那天，如前所说是“风和日丽”，也许有点微风，潭在低处，水上自无涟漪，而坻屿上的树蔓稍高，作者说“青树翠蔓，蒙络摇缀”。“摇缀”，一来说明有点微风，二来表现了蔓的柔软轻细的特征，要是不轻不细，也就不会因微风而摇动了。作者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写树、写蔓的倒影呢？因为下面主要是以游鱼来表现，就不需要一一细致地来刻画，假如多写，倒显得呆板了。柳宗元的山水记，描写景物不仅求形似，而且求其神似。除形似以外能够写出它的精神状态，才算能够真正掌握对象的特征。如果画家为某人画像，外形、五官都确像其人，可是看来看去却又不像那个人，为什么呢，就是这个人的特点及其精神状态还没有画出来。正因为柳宗元的观察那样细致入微，所以才能真实而又传神地表达出游鱼的神态来。这在以前写景的散文里，是没有能做到这一点的。如南朝吴均的《与朱元思书》是一篇很好的文章，其中写：“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潭水是淡淡的绿色，潭很深很深，水清亮得一望见底；由于水是这样的明净，游鱼和潭底的小石头，用眼看去，清清楚楚，没有阻碍。)再如北朝郦道元写的《水经注》里说：“绿水平潭，清洁澄深，俯视游鱼，类若乘空。”(青色的潭水，干净且深，低头看潭中游鱼，好像它们都飘浮在空中一样。)就选材和写法上说，与《小石潭记》的这段文字近似，但不同的是，吴均和郦道元都是概括而抽象地写了这些事物，是从人的直接感受来写的；而柳宗元好像没有写自己的感受，除“皆若空游无所依”这一总的印象外，绝大部分是细致地、形象地刻画了具体事物的形态神情，一层一层地描写出来，真所谓“穷形尽相”，逼真地表达出自然景物本身的特点。艺术上比吴均和郦道元的文章高出一筹，这是柳宗元的创造。以游鱼这一段为例，说明了记叙文既要有连贯性，也怕平铺直叙。避免平铺直叙，就要求重点突出，形象突出。

文章除了有重点、形象突出外，还要有变化，从材料选择到组织安排都要求变化。《小石潭记》开头是从听觉入手描写，写岩石则从高、低、大、小各种不同的形态，扼要写出。写树不在于写树的形状，在于写树的颜色，写蔓的姿态。写鱼则表现出鱼的静态和动态，这些都是变化。就如以“斗折蛇行”四个字写泉水，就写出不同的弯度，如此，才能显示出“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

从本文的结构同样看得出变化。先写怎样到竹林小潭边去的，对小石潭则先写近景，后写远景，再写周围的事物和个人的感受。从全篇文章看来，也需要远景作陪衬，既然看见水潭如此可爱，那势必就想知道水源，“斗折蛇行……”的一段远景描写，文章增加了一层曲折，增加含蓄的艺术美。近景详，远景略，近景明丽，远景含蓄。假如没有远近详略，没有明丽含蓄的交错变化，文章中就是把所有可写的都写尽了，样样摆在那儿，反而不能收到好效果——显示出小石潭自然环境的特点。“坐潭上……”一段，主要写作者的感受和心情，作者使用了足以表现冷清凄凉心情的语言，同时这段不是全文的重点，所以只虚虚地点了一笔，所以跟前面的实景写法又有所不同。

为了避免平铺直叙，一方面是要求重点突出，形象突出；一方面要求结构有变化，语言笔法有变化，这样才能随处都表现了小石潭景物，也使全文有个波浪起伏，文章的气势也就从这儿出现。

第四，散文除了上面所分析的特点外还要句句落实。散文不仅要层次分明，一层一个意思，而且要求句句落实，一句一个意思，不能空泛。柳宗元山水记的特点之一，句子非常短小，三五个字成句读，最长的也不过八、九个字，但每一句写一个事物，表现一种神态或情趣，没有一句空泛，没有一字重复，每一句每一字都充分地发挥了它的作用。散文也要有适量的比喻，比喻要用得适当，不可太多，多了就显得累赘，显得矫揉造作。《小石潭记》里用的比喻用得适当，用得贴切。如“如鸣珮环”，用佩环自然相碰发出的声音来比喻泉水注入潭里的声音，使我们增加了一种美的感受。这个比喻用在别的地方就不可能。假如水源非常大，或者潭非常浅，不是石底，那泉水注入的声音决不像“如鸣珮环”那样叮咚清脆。用于小石潭这个特点的潭和泉，确实切合了它特有的水声。“斗折蛇行”也是比喻。“斗”就是天上的北斗星，斗星转折大，用以说明水的来路转弯处大，比较直；“蛇行”是如蛇之蜿蜒用以形容曲折而小的转弯处。如果柳宗元说“这条泉水是曲折迂回流来”，给人的感受显然不同，因为迂回曲折是抽象概念，“斗折蛇行”就有了具体形象。“其岸势犬牙差互”，也是同样的道理。通过比喻，丰富了形象，使人产生联想，具体地认识到作者所写的事物。

第五，语言自然，平易近人，也是这篇文章特点之一，它更加了语言的美，缩短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距离，使人感到无比亲切，无比自然。生怕自己描写的东西写不出来，就用很多形容词和比喻附加到文章中去，它们不是真正出自作家思想感情，或者不是作品表观某种内容所必要的，其结果只能是堆砌辞藻，玩弄比喻，这实际是对文字运用缺乏严肃的态度。《小石潭记》语句短，每句都有分量，表达了突出的形象。语言的平易近人，是作家在文字修养方面深有功夫的自然结果。不仅写景物如此，写其他的文章也如此。语言的自然，还决定于作家对自然景物认识的明确程度如何，自己的真实感受如何，如作家对自己所写的事物真正熟悉，那也才能发现这一事物的特征。正因为他爱好这一事物，他才能全神贯注地去细细观察，才能刻画入微。没有这两方面的条件，要想把文章写好是不容易的。

柳宗元的《小石潭记》虽只有数百字，但它是记叙文的典范的作品之一。通过这篇文章的学习，我们体会到写一篇记叙文，特别是山水记、游记，都有那些要求。也真正认识到在中国散文里，柳宗元作出了怎么样的贡献，以及他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这样我们就会如实地肯定作家不可磨灭的功绩。

小石潭记①

柳宗元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②，闻水声，如鸣珮环③，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④。全石以为底⑤，近岸，卷石底以出⑥，为坻，为屿，为嵁，为岩⑦。青树翠蔓⑧，蒙络摇缀，参差披拂⑨。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彻，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其岸势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

坐潭上，四面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以其境过清，不可久居，乃记之而去。

同游者：吴武陵，龚古，余弟宗玄。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注解】

①小石潭记——选自《柳河东全集》。作者柳宗元(773—819)，字子厚，唐代河东(现在山西省永济县)人。他的诗文都收在《柳河东全集》里。他曾经贬官到永州(现在湖南省零陵县)，写有《永州八记》，《小石潭记》就是《永州八记》里的一篇。

②篁(皇huánɡ)竹——成林的竹子。

③如鸣珮环——好像人身上佩带的珮环相碰击的响声。珮，环，都是玉制的装饰品。

④冽——水清。

⑤全石以为底——(潭)以整块石头为底。

⑥近岸，卷石底以出——靠近岸的地方，石底有些部分翻卷过来露山水面。

⑦为坻(持chí)，为屿(宇yǔ)，为嵁(堪kān)，为岩——成为坻、屿、嵁、岩各种不同的形态。坻，水中高地。屿，小岛。嵁，平的岩石。

⑧翠蔓——翠绿的茎蔓。

⑨蒙络摇缀，参差披拂——遮掩缠绕，摇动下垂，参差不齐，随风飘荡。

可百许头——大约有一百条左右。

皆若空游无所依——都好像在空中游动，什么依靠都没有(好像水都没有)。

日光下彻，影布石上——阳光直照到水底，鱼的影子映在石上。

(怡yí)然不动——呆呆地停在那里，“怡然”，愣住的样子。

俶(触chù)尔远逝——忽然间向远处游去了。俶尔，忽然。

往来翕(稀xī)忽——来往很轻快、迅速。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灭可见——顺着潭向西南看，泉水曲曲折折，或现或隐，都看得清楚。斗折，像北斗七星那样曲折。蛇行，像蛇的爬行那样弯曲。

其岸势犬牙差互——岸的形势像狗的牙齿那样互相交错。差，念cī。

凄神寒骨，悄怆幽邃(遂suì)——感到心神凄凉，寒气透骨，寂静极了，幽深极了。悄怆，寂静得叫人感到忧伤。邃，深的意思。

清——凄清，冷清清。

隶而从者，崔氏二小生——仆吏随从(我)去的，有姓崔的两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