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七律《长征》讲解

◇周振甫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长征”，1934年10月间，工农红军从江西革命根据地出发，走过福建、江西、广东、湖南、广西、贵州、云南、西康、四川、甘肃，经过两万五千里长征，在1935年10月到达陕北抗日根据地。

这次讲毛主席的《长征》诗。讲的内容分两部分：第一部分讲《长征》诗，第二部分结合对《长征》诗的各种不同解释来讲讲怎样解释诗。

一

先讲第一部分，我们读毛主席的《长征》诗，要了解这首诗创作的时代背景和深刻的思想意义，了解这首诗的结构、词句和修辞手法，也要约略了解一下这首诗的格律。

就《长征》诗创作的时代背景说，长征的历史大家都知道，可以不谈。《长征》诗写在《清平乐·六盘山》词以前，毛主席是在1935年10月7日登上六盘山的，《长征》诗里说：“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红军越过岷山是在1935年9月17日。《长征》诗是在1935年10月写的，也就是可能在长征后期过岷山后的行军途中写的。弄清这一点对我们理解这首伟大的诗篇是有帮助的。

我们知道，毛主席的《词六首》是“在马背上哼成的”，就是在行军的战斗中写的，这首《长征》诗也是在行军的战斗中写的。郭沫若同志对于“在马背上哼成的”这话作了极精辟的阐发，他指出毛主席“‘长期地无条件地全心全意地’在‘工农兵群众中’生活，在最‘火热的斗争中’生活，在‘唯一的最广大最丰富的源泉中’生活，而进行着不断的‘观察、体验、研究、分析’，情不自禁地流露而为‘创作’，‘哼’出了诗词来。这样的诗词，这样的文艺作品是具有无限的生命力的。它感人最深，使人不能不铭诸肺腑。”《长征》诗也正是这样。

再看《长征》诗的伟大意义。毛主席在《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里，指出长征的伟大意义道：“长征是历史纪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十二个月光阴中间，天上每日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地下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路上遇着了说不尽的艰难险阻，我们却开动了每人的两只脚，长驱二万余里，纵横十一个省。请问历史上曾有过我们这样的长征吗？没有，从来没有的。长征又是宣言书。它向全世界宣告，红军是英雄好汉，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走狗蒋介石等辈则是完全无用的。长征宣告了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围追堵截的破产。长征又是宣传队。它向十一个省内大约两万万人民宣布，只有红军的道路，才是解放他们的道路。”“长征又是播种机。它散布了许多种子在十一个省内，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将来是会有收获的。总而言之，长征是以我们胜利、敌人失败的结果而告结束。”“长征一完结，新局面就开始。”

《长征》诗里正是经过高度集中概括而形象地表达了这个伟大的意义。诗的开头“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正是“向全世界宣告，红军是英雄好汉”，是不怕任何艰难困苦的，“帝国主义者和他们的走狗蒋介石等辈则是完全无用的”。在“万水千山只等闲”里，不光是写红军渡过万条水，越过千座山，实际上含有“长征宣告了帝国主义和蒋介石围迫堵截的破产”这个意义。五岭一联更是突出了红军是英雄好汉。结尾“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含有“长征一完结，新局面就开始”的深刻含义。不论长征路上“遇着了说不尽的艰难险阻”，诗里却充满着不怕困难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不论敌人用多少万军队围追堵截，诗里却充满着蔑视敌人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这真正是伟大的革命史诗。郭沫若同志在《喜读毛主席的“词六首”》里的话，同样适用于赞美《长征》诗。郭沫若同志说：“这史诗不是单纯用言语文字纪录出来的，而是用生命和鲜血凝炼出来的。要这样的诗词才真正值得称为创造性的革命文艺。在这儿文艺与革命合而为一，创造与生活合而为一，为我们从事文艺活动的人揭示出了文艺创造过程中最深奥而又最显豁的秘密。”

我们再来看这首诗的结构、词句和修辞手法。

就结构说，这首诗的开头两句写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这种精神贯串全篇。开头两句还具有笼罩全篇的作用。从万水千山里开出中间两联：一联讲山，一联讲水。讲山和讲水的两联，主要是写突破反动派围迫堵截的胜利，是不怕远征难的一个方面——战胜反动派。末联概括了过雪山的战胜自然界的困难，是不怕远征难的又一个方面。然后以胜利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作结，首尾呼应，结构极为严密。

就词句和修辞手法说，需要逐词逐句来作解释。先说题目《长征》。“征”是行，就是赶路的意思，这是“征”字原来的意义。这个字后来又有讨伐、征伐的意义。长征是一次战略的大转移，并不是对反动派的讨伐，因此长征是毛主席说的“长驱二万余里”的意思。长是指二万五千里的远路，征是赶路这个意义的引申，指突破敌人的围追堵截，是战略的大转移。“长征”又叫“远征”，在“红军不怕远征难”里就称“远征”。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从这一联看，也符合上面说的长征这词的意义。从字面看，万水千山正说明要走遥远的路，即“长驱二万余里”的意思。提出不怕远征难，正指出长征要突破围追堵截，要战胜自然界的种种困难，也含着长征是战略大转移的意思。再看这一联的结构，“万水千山只等闲”，这句话是诗的结构而不是散文的结构，从这句话里我们可以看到诗和散文的不同来。用散文来说，这里该用动词，如“视渡万水，越千山，只等闲事耳”，即“把渡过万条水，越过千重山，只看做平常的事”。“万水”前要加“渡过”，“千山”前要加“越过”，“只等闲”中要加“看做”。在散文里，这些动词都不能省。诗是最精练的语言，在诗里这些动词都可省去，省去了意义同样明白。这是因为上句已经交代了远征，要赶长路，万水千山紧接着赶长路说，自然是渡过万水，越过千山了；上面说明“红军不怕远征难”，紧接着说“万水千山只等闲”，自然是把过万水千山只看做平常事的意思。像这样把两句紧密结合起来，省去了几个动词，意义还是同样明白，正显出诗的语言的精练，也显出毛主席善于提炼语言的手法。“万水千山”是一种修辞手法，并不是说水有一万条，山是一千座，是十与一之比。万和千是虚数，不是实数，只是指极多。万和千又是互文，即是说有万千条水，有万千座山的意思。“等闲”指平常。

这里，对什么叫“互文”要交代一下，因为第二联中也用了互文手法，不弄清这种修辞手法，对第二联就不好解释。互文就是在两个词组或两句话中都要合用两个词儿，由于诗句的字数限制要在合用的两个词中各减少一个词，解释起来要根据互文把减少的词补足了才讲得通。像王昌龄《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秦时明月”是一个词组，“汉时关”是又一个词组。在这两个词组中要合用“秦”和“汉”这两个词儿，可是在诗里，“秦”字只用在第一个词组中，“汉”字只用在第二个词组中，要通过互见，解释成“秦汉时明月秦汉时关”。即在上一个词组中加进个“汉”字，在下一个词组中加进个“秦”字，因为不能讲做月亮是秦时的，关是汉时的。秦汉合起来指古代，这句即古时明月古时关的意思。这句所以要用互文，因为这首诗限定每句七个字，如说成“秦汉时明月秦汉时关”，那成了九个字了。再像《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并不只是说牛郎星是遥远的，织女星是明亮的，是说“迢迢皎皎牵牛星，皎皎迢迢河汉女”，即两个星都是遥远而明亮，也是用互文。因为这是五言诗，不能用七字句。“千山万水”也是互文的一例。在开头这一联里，除了用互文手法外，还用了层层推进的写法。先说不怕远征难，接着指出这不是一般的远征，是要渡万水越千山的远征，这就突出了远征的分量，加强了不怕的力量。接下去再推进一层，不仅不怕这样艰难困苦的远征，还要把它看作平常的事，表现了藐视困难的精神。正是运用这种层层推进写法，才有力地突出了红军的英雄气概。

第二联“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这一联紧接着万水千山的千山说。千山指越过无数的山，在诗里不可能把越过无数的山一座座都写出来，也不必要，只能选择最有典型意义的山来写。毛主席在这里选择了五岭山脉和乌蒙山脉，这是针对突破敌人的围追堵截，取得革命的伟大胜利说的。五岭，是大庾岭、骑田岭、都庞岭、萌渚岭、越城岭，绵延在江西、湖南、广东、广西、贵州地界。乌蒙山脉绵延在云南、贵州地界。这些地方正是长征中突破敌人封锁和击破敌人围追堵截的处所。如红军在1934年10月到11月底，突破敌人在江西、湖南、广西所布置的四道封锁线，进入贵州后，有激烈的抢夺娄山关之战，接着红军在战略转移上又取得了很大胜利。写五岭乌蒙就把这些革命的伟大胜利概括进去了。

五岭逶迤，指五岭山脉绵延起伏；乌蒙磅礴，指乌蒙山脉大气磅礴。我们知道五岭山脉绵延在五个省里，乌蒙山脉绵延在两个省里，那末为什么不说五岭磅礴呢?因为这里用的是互文手法，即是五岭逶迤而磅礴，乌蒙磅礴而逶迤的意思。这两句诗不仅用了互文手法，还用了比喻手法。用“腾细浪”来比“五岭逶迤”，就是五岭山脉大气磅礴而绵延起伏，像细浪的腾涌，浪头腾涌也是绵延起伏的，所以比得很确切。毛主席在《十六字令》里说，“山，倒海翻江卷巨澜”，用倒海翻江的大浪头来比，这里用细浪来比，所以两者不同。“走泥丸”是滚泥丸。“走”在文言里是跑或滚的意思，“走泥丸”本于《汉书·蒯通传》里的“阪上走丸”，就是在山坡上滚下泥丸来，由于山坡陡，泥丸从山坡上滚下来构成一条起伏的线，正好用来比乌蒙山的大气磅礴而绵延起伏。从这里，更证明这句话用互文手法。假使不是互文，那末写乌蒙山脉大气磅礴，是指山的高大，就高大说，不好比做泥丸滚动时形成起伏的线。因为逶迤和磅礴是互文，即乌蒙山脉大气磅礴而绵延起伏，就绵延起伏说，才好比做泥丸滚动时形成起伏的线。

再说这一联里用的比喻，是一种特殊的比喻，也就是创造性的比喻手法。一般的比喻，像《庄子·山木》，“君子之交淡如水”，用“水”来比“君子之交”，用形容词“淡”来点明打比方的用意。在“五岭逶迤腾细浪”里不是这样，这里虽用“腾细浪”来比“五岭逶迤”，却是用形容词“细”字来透露深刻含意，用意是含蓄的，没有点明白。说“淡如水”，说明“君子之交”是“淡”的；说“腾细浪”，不是说明五岭是细小的，因为五岭是高大的，用这“细”字另有含意，所以是一种创造性的比喻。假如作“腾巨浪”，正好比山的高大，就是一般比喻。现在说“腾细浪”，“细”字和五岭的高大相反，从相反中，显示这里还含有映衬手法。

什么叫映衬手法呢，就是用两样相反的东西来对比，比方要拍一棵大树的照片，光把这棵树拍下来，在照片上只有一棵树，显不出它的高大来。那就需要映衬，在树下站了几个人，把人和树作对比，人显得很小，就把树的高大突出来了，所以映衬一定要用两样相反的东西，如大小相反。在“五岭”一联里，大气磅礴的五岭乌蒙和渺小的细浪泥丸，构成大和小的对比。可是这里的映衬和一般的映衬不同，也是创造性的映衬手法。一般的映衬，像杜甫的名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把朱门的奢侈浪费同人民的冻死这两方面都写出来，构成映衬。五岭一联不是这样，它只是写了山，五岭乌蒙是山，细浪泥丸还是比山，也就是它只写了山的一面。写一面怎么能构成对比呢，它是用山的高大和细浪泥丸的细小来构成对比的，既然山是高大的，怎么又用细浪泥丸作比呢，因为这两句紧跟着“万水千山只等闲”来的，也就是说，高大的五岭乌蒙，在红军眼里，只看成细浪泥丸，从而突出红军藐视困难的精神，有力地写出“只等闲”来。因此，这里用五岭乌蒙的高大来衬出红军的更高大，高大到把五岭乌蒙比做细浪泥丸。这个高大形象使人想起《念奴轿·昆仑》里的“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塑造了共产主义伟人的高大形象。这里只写山而能收到突出红军的高大形象的效果，即在用细小的东西来和高大的山作比中透露出来。因此这里用的比喻非常重要，要用比喻把这个意思突出来，光说五岭像细浪力量还不够，怕读者当作一般的比喻，对“细”字不加注意，轻轻滑过；所以要再说“乌蒙磅礴走泥丸”，既点明磅礴，又用泥丸来突出把大山变得渺小的意思，这就写得非常有力。所以说这是创造性的映衬手法。

第二联写山，第三联写水，毛主席选择长征中过金沙江和大渡河来写，是有深刻含意的。红军渡过金沙江和大渡河是长征中的两次重大胜利。红军进入贵州后，反动派在贵州的北面和东面布置重兵，准备追截。红军避开敌人的主力，向南进军，突入云南，再折向西北，在会理南边的绞车渡渡过了金沙江，把敌人的大军远远抛在后面。这是长征进军中的关键，也是毛主席战略方针的又一次重大胜利。抢渡大渡河的铁索桥，是长征中再一次重大胜利。铁索桥在四川泸定县的大渡河上，约一百米长。桥面由九条碗口粗的铁链构成，上面铺着木板。两面各有同样粗的两条铁链作为栏杆。桥下怒涛奔腾，形势险要。红军到达时，桥上木板已经给敌人拆掉。红军二十二位战士是从铁索上冲过去的。太平天国的翼王石达开，就由于渡不过大渡河而遭到失败。因此，抢渡大渡河，是长征中又一次重大胜利。

毛主席写这两次胜利道：“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金沙江的水拍打在高耸入云的峭壁上，给人一种暖的感觉。云崖是诗中很精练的词，在散文里，就要说成高耸入云的峭壁，既是悬崖峭壁，又是高耸入云。金沙江的浪头打在这样高的峭壁上，更显出浪大，水急，山高，岸陡，把金沙江的险要形势形象地写出来了，诗的语言是多么精练啊！在形势这样险要的渡口，红军胜利地渡过了，并且把敌人远远抛在后面，这不是使人感到胜利的喜悦吗？因此，面对这种险要的形势，由于战略转移的胜利的喜悦，从而在渡过金沙江时，产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由于内心感到温暖，因而感到云崖也是暖的，是把感情移到外物上的移情作用。也许云崖有些是赭色的，因而使人感到温暖，从而和内心所感到温暖结合起来，所以说“云崖暖”吧。再说，二十二位英雄抢渡泸定桥时，桥上只有裸露的铁索，一个寒字正写出铁索是裸露的，从而使人想起在裸露的铁索上冲上去的革命英雄，这种为革命而决死向前的精神，正强烈地表现出“红军不怕远征难”的英雄气概来。

两句写越过高山，两句写渡过急流，不是在写法上容易重复吗，律诗的中间两联要对偶，手法又要有变化。像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一联写景，望出去是无边无际的树叶落下来，并听到发出萧萧的响声，又看到流不尽的长江波浪滚滚而来。一联抒情，漂泊万里，加上悲秋，又老是在外作客；一生多病，又是孤独，一个人登台望远，抒写感慨。像李白的《登金陵凤凰台》：“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一联怀古，想到吴国宫殿都毁了，连那里的路也长满了花草；东晋的衣冠世族，都成了荒丘。一联写景，三座山一半在天外，只一半在地上，极言山大，秦淮河经白鹭洲分成两条支流。在这首《长征》诗里，毛主席要在两联里写出“万水千山只等闲”，概括地形象地写出长征中的重大胜利，就只能一联写山，一联写水，不能像上述两首诗中那样变换手法。那末又怎样使这两联写得有变化呢？这首诗在五岭一联里运用了互文、比喻、映衬三种手法，在金沙一联里又换了一种写法，具体描绘景物，每句末了用一个形容词“暖”和“寒”来写出对所描绘的景物的感觉，用的是形容描绘手法。这两联就这样运用不同的手法来显出变化。

这两联从句子的结构上说，也是诗的结构。照散文说，该是“五岭逶迤，如腾细浪，乌蒙磅礴，似走泥丸”，要加进谓词“如”和“似”字，在诗里可以不用这样的谓词。“金沙水拍云崖”是一个主谓结构，后面再接上个“暖”字，这也是诗的结构。“暖”是人的感觉，在散文里应该说明使人有暖意。“大渡桥横铁索寒”也是诗的结构，在散文里该说明大渡桥横在河上，铁索裸露，使人觉寒。在诗里，用一“横”字已够，不必说明横在河上，用一“寒”字已含有铁索裸露使人觉寒的意思，这些都是诗和散文在表达上的不同处。以上说的散文是一般的散文，不指诗的散文，有一种诗的散文，用诗的结构来写，那又当别论了。

第二第三联高度概括地写出红军击破反动派的围追堵截的胜利，第四联写出红军在长征途中战胜自然的困难，主要是写过雪山。“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岷山是青海、甘肃、陕西、四川等省的分界的山脉。写岷山千里雪，实际上是用岷山来概括长征中过雪山的艰苦斗争。红军在1935年6月过夹金山、梦笔山，7月过长板山、打鼓山、拖罗岗，这些都是千里积雪的雪山。这是长征中另一方面的艰苦斗争。在这个艰苦斗争中，红军同样表现出不怕困难的乐观精神。因此，毛主席笔下的“岷山千里雪”，景象是壮丽的；加上“更喜”两字，显得红军不怕过雪山的艰苦，还喜爱雪山景色的壮丽，写出红军的乐观精神。“三军过后尽开颜”，三军指中国工农红军第一、第二、第四方面军。开颜就是笑。这一方面真实地写出了当时红军的心情，一方面还具有深刻的意义。先说前者，杨定华同志在《从甘肃到陕西》里说：“战士们下了岷山山脉进入甘肃之后，一方面感于别却过去所尝的辛酸生活的地区而快活，同时又以他们到过这样的地方而自豪，大队人马虽然与岷山山脉背道而驰，可是战士们一面说说笑笑地向前走着，一面又时常不约而同地转头回顾岷山的真容。这一回顾当然不是‘临别依依’，而是向它宣告辞别。”这是描写出战士们所以“尽开颜”的一个方面。再说后者，过了岷山，长征已经接近尾声，所以笑里含有长征取得伟大胜利的喜悦，含有“长征一完结，新局面就开始”的意思，看到革命又展开了一个伟大的新局面，这就更鼓舞了革命战士，所以他们笑了。因此，这两句诗里包含着极其丰富的思想和生活内容。

总结上面的话，《长征》诗高度概括地反映了长征的伟大的革命胜利，突出了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这一切是运用精练的语言、高度的艺术手法表现出来的。再值得我们注意的：第一，长征是极其艰苦的革命斗争，但在《长征》诗里着重写不怕困难，写革命胜利，写革命的乐观精神，这是由于长征的伟大意义不在于他的艰难困苦，而在于红军英雄地战胜这些艰难困苦，《长征》诗正是抓住了长征的伟大意义把它表现出来。《长征》诗一方面写“万水千山只等闲”，但同时又指出乌蒙是磅礴的，在肯定乌蒙是磅礴的基础上再加以藐视，把它看做泥丸，这里反映了深刻的思想意义。第二，《长征》诗里充溢着对伟大革命斗争胜利的热情歌颂，具有强烈的鼓舞作用，是伟大的革命史诗。第三，像这样空前伟大的历史事件，具有伟大而深刻意义的长征，毛主席能用五十六个字的格律诗来写它，这是具有多么高度概括的艺术手腕！古代的伟大作家，他们写当时复杂而重大的题材，即使那种题材远远比不上长征的重大而具有伟大意义，他们也往往用新乐府或歌行体的诗来写，不敢用七律来写。从这里，不能不使人惊叹《长征》诗具有极高度的艺术概括力。

《长征》诗是用七律来写的，因此，在这里再简单地谈一下这首诗的格律。因为这首诗里有些问题，不联系格律来谈是不好解决的。这些问题如下：第一，这首诗的题目叫《长征》，那末开头为什么说“红军不怕远征难”，用“远征”而不用“长征”呢？第二，这首诗第二联讲山，第三联讲水，先讲山，后讲水，那末为什么不说“千山万水”，却要说“万水千山”呢？第三，五岭山脉比乌蒙大，那末为什么不说“五岭磅礴”而要说“乌蒙磅礴”呢？这三个问题都和格律有关，所以简单地谈一下这首诗的格律。

先看这首诗的平仄，平仄就是抑扬，抑扬交错使得音节和谐是构成律诗的重要条件之一。

红军——不怕——远征——难，

平平仄仄仄平平

万水——千山——只等——闲。

仄仄平平仄仄平

五岭——逶迤——腾细——浪，

仄仄平平平仄仄

乌蒙——磅礴——走泥——丸。

平平平仄仄平平

金沙——水拍——云崖——暖，

平平仄仄平平仄

大渡——桥横——铁索——寒。

仄仄平平仄仄平

更喜——岷山——千里——雪，

仄仄平平平仄仄

三军——过后——尽开——颜。

平平仄仄仄平平

弄清楚了这首诗的平仄，就可解决上述问题了。为什么说“红军不怕远征难”，用“远征”而不用“长征”呢，照这句的平仄看，作“远征难”是“仄平平”，作“长征难”是“平平平”。在七律里，每句句子的末了三个字构成两个音步，音步好比拍子，像“远征”是一个音步，“难”是一个音步。音步有平音步和仄音步的分别，“难”是平声，是平音步；两个字构成的音步，看第二个字，像“远征”，第二个“征”字是平声，所以“远征”也是平音步。这样，“远征——难”就成了连用两个平音步。连用两个平音步时，要在平仄上调整一下，作“仄平——平”，不能作“平平——平”，即两个音步不能连用三个平声字，连用了三个平声字就不合律。作“长征难”就变成连用三个平声了，所以要改成“远征难”。再说为什么作“万水千山”而不作“千山万水”？因为第一句的前两个音步是平平仄仄，第二句的前两个音步要跟第一句的相反，作仄仄平平，“万水千山”正是仄仄平平。要是作“千山万水”，即平平仄仄，和第一句的平仄相同，就不合律了。再说，为什么不用“五岭磅礴”呢，因为第三句开头两个音步要同第二句一样，就是都是仄仄平平，即一个仄音步和一个平音步相交错，要是作“五岭磅礴”，成了仄仄平仄，即连用两个仄音步，就不合律了，作“五岭逶迤”，即仄仄平平，才合。第三句要和第四句的平仄相反，所以不能作“乌蒙逶迤”，即不能作平平平平，那也因为连用四个平声在律诗里更是不容许的。

有位同志问道：“这首诗的韵脚共五个：难、闲、丸、寒、颜。难、丸、寒在《诗韵》里属十四寒，闲、颜属十五删，分属两个韵，这是怎样的押韵法？”这里结合这个问题来说一下押韵。律诗共八句，第一句可押韵也可不押韵，押韵的末字作平，不押的末字作仄。第一句既然是可押可不押，因此所押的韵可以宽一些，可以押邻韵，十四寒和十五删相接，是邻韵。假使这首诗用了十五删的韵，第一句用十四寒的邻韵是可以的。王力先生在《诗词格律·律诗的韵》里对这点作了具体说明，又指出现在写律诗，“不但首句用邻韵，就是其他的韵脚用邻韵，只要朗诵起来谐和，都是可以的”。这首诗就用了邻韵。其实，这首诗照现代音来说，完全同韵，并不是押邻韵。如难(nán)、闲(xián)、丸(wán)、寒(hán)、颜(yán)，都押án韵，都是同韵字。

有位同志问：“《长征》诗在《诗刊》创刊号上发表前已经广泛传抄，当时是作‘金沙浪拍悬崖暖’的，发表时作‘金沙水拍云崖暖’，有两个字不同，应该怎样看？”在这里可以结合这个问题来说一说律诗中的对仗。律诗的中间两联要用对仗，对仗要求：一、字数相同，像都是七字句。二、结构一致，像“五岭逶迤”对“乌蒙磅礴”都是主谓结构做主语，“腾细浪”对“走泥丸”都是谓语。三、词类相当，如“五岭”“乌蒙”都是山名，“逶迤”“磅礴”都是形容词，“腾”和“走”都是动词等。四、平仄的音步相反，已见上。要是作“悬崖”，同“铁索”相对，名词对名词，是好的。倘再作分析，那末“悬”是动词，“铁”是名词，对得不算顶工；作“云崖”，“云”对“铁”都是名词，就更工了。要是作“浪拍”，和上一联中的“腾细浪”的“浪”重复，作“水拍”就不重复了。有位同志问：“作‘水拍’，和‘万水千山’的‘水’重复，有没有关系。”，作“水拍”，在两联对仗中不重复，至于和第一联重复，那就关系不大，因为对仗的要求比较严格。

二

第二部分结合对《长征》诗的各种不同解释来谈谈怎样解释诗。叶圣陶同志指出：“语文学习讲座”讲一篇文章，是要拿讲的文章作例子来说明应该怎样来理解一篇文章的。因此，这里结合对《长征》诗的各种不同解释，说一说我们应该怎样去解释诗。

应该怎样去解释诗，对这问题，鲁迅先生曾经发表过精辟的见解。他在《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七》里说：“世间有所谓‘就事论事’的办法，现在就诗论诗，或者也可说是无碍的罢。不过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鲁迅先生在这里告诫我们，对诗的解释容易近乎说梦。要避免说梦，要较为确凿地解释诗的原意，根据鲁迅先生的见解，似乎应该注意下列各点：一、顾及全篇，从整体着眼，避免孤立地解释词句。二、顾及作者全人，就毛主席的诗来说，我们可以参考《毛泽东选集》中有关的经典著作，拿毛主席别的有关的诗词来比较，参考毛主席的文艺理论。三、顾及诗的时代背景，参考有关的革命历史著作以及革命回忆录等。要是我们这样来理解诗，有些不正确的解释应该可以避免。

我们试根据鲁迅先生的见解，来看看对《长征》诗的各种不同的解释。

(一)对五岭一联最早的一种解释：五岭山脉绵延起伏，红军走过时像细浪在腾涌；乌蒙山脉大气磅礴，红军走过时像泥丸滚下来那样快。

(二)有位同志对这个解释作了补充：因为红军在绵延起伏的山上行军，在前进，所以像腾涌的细浪。红军过乌蒙山脉时，由上而下，速度较快，所以像泥丸滚下一般。“腾细浪”和“走泥丸”只能指红军，不能指山，有两点理由：1．山是静止的，不会动；“腾细浪”、“走泥丸”都是讲动，只有红军在行军是动的，因此“腾”和“走”只能指红军。2．就句子结构说，“五岭”是主语，“逶迤”是谓语，是一个分句，“腾细浪”又是一个分句，它的主语是“红军”，承上文省去。“乌蒙”句的结构也一样。既然“腾细浪”和“走泥丸”的主语都是红军，所以从句子结构说也应该是写红军的过山。这位同志再结合红军在长征中的生活来做解释，说明为什么要用“腾细浪”的“细”道：在二万五千里长路漫漫的行军中，当然有时快，要急行军，有时慢，是一般的行军；有时紧张，有时舒缓；有生死的决斗，也有停下来的休息。“腾细浪”是写缓慢的行军，写行动舒缓；“走泥丸”写急行军；一快一慢，正概括了行军中的各种情况。这样写，正符合记事诗反映行军生活的真实情况。

(三)有位同志对“腾细浪”提出了另一种解释，他说，把“腾细浪”、“走泥丸”，解释成红军过五岭乌蒙是对的，但“腾细浪”另有它的意义。红军过五岭山脉，在突破敌人堵截，也就是冲破敌人封锁线的战斗中，分几批战士前进作战，第一批上去了，第二批接着上去，第三批再接着上去，像一个浪头推一个浪头似的，这样波浪式地进攻，彻底冲垮了敌人的封锁线，所以叫“腾细浪”。只把“腾细浪”说成一般的行军，没有指出其中含有这样深的意义。

(四)有位同志对“走泥丸”提出了不同解释。他说，泥丸就是比喻乌蒙山脉，“走泥丸”就是走过乌蒙山脉。

(五)有位同志不认为“走”是走过的意思，认为“走泥丸”就是跨过泥丸，即跨过乌蒙山脉，是夸张地写出红军的巨大形象；红军过乌蒙山脉，好像是跨过泥丸吧了。

这五种解释对不对呢?孤立起来看，似乎都言之成理。这时候，我们就得根据鲁迅先生的见解，对这些解释一个个来考查一下了。

先看第一第二两种解释。因为第二种解释是申述第一种解释的，并提出了种种理由，所以主要看第二种解释，看他申说的理由。第一点理由：山是静止的，“腾细浪”和“走泥丸”是动的，所以“腾细浪”和“走泥丸”不能指山，只能指红军。对于这点，我们根据鲁迅先生说的要顾及作者全人的见解，提出要拿毛主席别的有关的诗词来比较，就可解决这个问题。毛主席在《沁园春·雪》里说，“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原指高原，山和高原都是静止的，可是在毛主席笔下都写出它们的动态，即山在舞动，高原在奔跑。毛主席在《十六字令》里说：“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山是静止的，毛主席却用它来比倒海翻江的巨浪，比奔腾的万马。从静止的山和高原里看出它们的动态来，这正是毛主席诗词的卓越的表现手法。正由于毛主席站得高，看得远，视线不被山所遮住，看到山势和丘陵的绵延起伏，视线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从一个高原到另一个高原，跟着绵延起伏的山势和丘陵奔跑，因而产生山舞、原驰的感觉，也因而产生“倒海翻江卷巨澜”和万马奔腾的感觉，这样拿毛主席的词来印证，那末说山是静的，不能说“腾”和“走”的理由是很难成立了。当我们向这位同志提出这个意见时，他又提出另外一个不同的理由，他说：“‘山舞银蛇，原驰蜡象’，纯从客观方面描写，同五岭一联写红军的行军不可同日而语。”他的意思是“山舞银蛇”两句是写山的，“腾细浪”“走泥丸”是写红军的，所以不好相比。我们认为“腾细浪”是比“五岭逶迤”，“走泥丸”是比“乌蒙磅礴”，跟“舞银蛇”比山，“驰蜡象”比高原一样，完全可以相比。那位同志先主观地认为“腾细浪”是指红军，因而认为不能与“山舞银蛇”相比，是不正确的。那就触及到那位同志所提出的第二个理由。

第二个理由：“五岭逶迤”里五岭是主语，逶迤是谓语，构成一个分句；“腾细浪”也是个分句，它的主语是红军，承上文省略。那位同志就根据这样分析句子结构，肯定“腾细浪”指红军。这样分析句子结构对不对呢，我们知道，不论分析句子结构也好，解释句子也好，要是原句本身可以分析，可以解释时，不要加进字去。不需要加字而加进字去，像“增字解经”，硬加进几个字去解释经典文句，这是古人所反对的。五岭一联的结构应该照原句分析，即“五岭逶迤”是主谓结构做主语，“腾细浪”是谓语；照原句分析，并不是两个分句。照原句分析，“腾细浪”指“五岭逶迤”，并不是指红军，乌蒙句也一样。照那位同志的分析，实际上要把原句改成“五岭逶迤，红军腾细浪，乌蒙磅礴，红军走泥丸”，硬加进四个字去，那就把原句的结构改变了，把原句的意思也改变了，实际上是破坏了原句的结构，也歪曲了原句的意思。因此，这个理由是不能成立的。这并不是说在分析句子或解释句子时不能加进字去，是说不加字也可以分析可以解释时不要硬加，不需要加时不要加。

第三个理由：“腾细浪”的“细”，是写缓慢的行军，写行动舒缓。就是长征中有激烈的战斗，有一般的行军，细浪的细是指一般的行军说的。我们知道细浪是指浪小，也就是微波的意思，是别于大浪而言，即在于分大小，不在讲快慢。把“细浪”的“细”说成缓慢是不对的。再说，我们在上面指出，应该根据毛主席的文艺理论来理解毛主席的诗，也就是说，毛主席的诗，是毛主席的文艺理论的最好的体现，这也就是鲁迅先生说的要顾及作者全人的意思。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里说：“文艺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却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这句非常有名的话是大家所熟悉的。毛主席的《长征》诗正是这个经典性的理论的体现，也就是写得比实际的长征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长征的战斗生活是极为艰苦的，毛主席不是描写长征的艰难困苦，而是突出地写红军的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正是从长征的生活中经过概括提炼高度集中地写出来的。也就是不是写长征中一般而平凡的生活，而突出地写出长征中红军的革命精神。要是把五岭那句极为重要的诗，解释作写红军在长征中一般而平凡的生活，把毛主席经过高度集中而写出红军革命精神的诗，降低到写一般而平凡的生活，这就违反了毛主席经典性的文艺理论了。再说用七律那样短小精练的诗，来写伟大的长征，怎么可以用一句话，也就是用八分之一的篇幅来写一般而平凡的生活呢，那又怎么能够和开头写红军不怕困难，把万水千山只看做等闲的英雄精神相呼应呢？所以这个理由也是不能成立的。

上面我们结合鲁迅先生教导我们怎样解释诗歌的见解，指出那位同志的解释不能成立，因为那位同志的解释是第一种解释的补充，这也就说明上举的第一第二种解释都不能成立。

现在再来看上举的第三种解释，即把“腾细浪”解释为在突破封锁线时的波浪式的进攻。这个解释也有问题。第一、像前面指出，诗句不需要加进字去就可以解释的，不要加进字去。这个解释也要在诗句中加进红军两个字去，说“红军腾细浪”。第二、假如说，“腾细浪”是指波浪式的进攻，那末怎么可以称“细浪”呢？细是细小、微细，是没有力量的。像细浪那样去冲击敌人的封锁线，又怎么能突破呢？要是用浪头来比突破敌人封锁线之战，应该是“倒海翻江卷巨澜”的大浪，才具有扫荡一切的声势，才是无坚不摧，才足以比拟红军突破封锁线之战。第三、假如说把红军的突破封锁线之战比作细浪，那又怎么跟开头写红军的不怕困难的英雄气概相呼应呢？再就顾及作者全人来看，毛主席在《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讲到农民运动的兴起，说：“其势如暴风骤雨，迅猛异常，无论什么大的力量都将压抑不住。他们将冲决一切束缚他们的罗网，朝着解放的路上迅跑。”毛主席是用暴风骤雨冲决一切的声势来比农民运动的，那末怎么可以设想用细浪来比长征中红军的进攻敌人呢？

再来看第四第五种解释，把“走泥丸”解释做红军走过乌蒙山脉，或红军跨过乌蒙山脉。这个解释也有问题：第一、像上面指出的，这两个解释也要在不需要加字的诗句里加进红军两个字去，作“红军走泥丸”来解释。第二、这两个解释都和“走”的意义不合。《长征》诗用的是文言词，不是白话，文言和白话里的词，有一部分是相同的，像天地山水等；也有同一个字，在文言里是一种意义，在白话里是另一种意义。把“走泥丸”解释成走过乌蒙山脉，是把文言里的“走”和白话里的“走”混淆了。白话里走路的走，文言里不叫“走”，叫“步”。像《古诗》：“步出城东门，遥望江南路”，就是走出东城门的意思。文言里的“走”是跑的意思。“走马看花”不是骑在马上让马慢慢地走着看花，是马在跑，所以看不仔细。像《孟子·梁惠王上》里的“弃甲曳兵而走”，就是丢了盔甲，拖着武器逃跑。所以“走泥丸”的“走”是从跑引申作滚，不是走路的意思。再说，把这个走字作为白话，解释成走路的走，在“走泥丸”里也讲不通。因为那位同志是把“走泥丸”解释成“红军走泥丸”的，又把“走”解释成走路，走路是在路上走的意思，再像杂技团演员的走钢丝是在钢丝上走的意思，那末红军走泥丸变成了红军在泥丸上走，泥丸那样渺小，人怎么能在泥丸上走呢，除非蚂蚁才好在泥丸上走，所以那样解释还是不行的。再说把走泥丸解释成跨过泥丸也不行，因为我们还找不到一个例子，可以把“走”解释成跨过的。“走”字没有跨过的意义，解释的人只能根据“走”字原有的意义来解释，没有权力给它创造一个新的意义。我们把“走泥丸”解释成滚泥丸，是有根据的，就是根据《汉书·蒯通传》“阪上走丸”的话，“走丸”就是“走泥丸”。可是把“走”字说成跨过是没有根据的，所以也不行。

再就以上的五种解释看，除了第五种的解释，即把“走”字解作跨过是没有根据的以外，前四种解释都有一个根本的缺点，就是不符合鲁迅先生指出的顾及全篇，和《长征》诗的主旨不合。前四种解释都拿细浪、泥丸来比红军。有位解放军同志写信给《文汇报》，对这种解释提出批评。他的批评很尖锐，极有力。他的大意说，照这种解释，那末五岭乌蒙是大气磅礴的，是非常高大的，红军却成了细浪泥丸，是渺小的。红军在高大的山前成了渺小的细浪泥丸，这不是明显地违反“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吗？这不是明显地违反了《长征》诗的精神吗？不是大大地歪曲了《长征》诗吗？我们相信作出以上四种解释的同志，都完全没有要歪曲《长征》诗的意思，可是按照那位解放军同志的批评，这四种解释就是歪曲了《长征》诗的原意。它们的缺点，照鲁迅先生的见解来说，就是没有顾及全篇，把诗句孤立起来解释。这里告诉我们，顾及全篇来进行解释是非常重要的。

上面举出的五种解释都是解释五岭一联的，对下面两联也有不同的解释。

(六)有位同志对“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解释道：“水击悬崖绝壁当然生热，凡物相击都是这样。这正是象征红军北上抗日非常激动的一种爱国热情。铁索当然是冷冰冰的，尤其在冰天雪地里触着铁质东西，自然感觉格外寒冷。这是描写红军忍饥耐寒，百般忍耐的革命心情。”

这个解释也有问题：第一，诗句是说“云崖暖”，不是说“云崖热”，这位同志却把“暖”字改成“热”字来解释，说成象征“爱国热情”。其实“热”和“暖”是不同的，我们只能说爱国热情，不能说爱国暖情或爱国温情，而诗句里明明说“暖”不说“热”，可见说成热情是不对的。因为我们只能根据诗中的字句来解释，没有权力把诗中的字改一下再来解释，这样改字作解也是不行的。把“铁索寒”说成是在冰天雪地里触着铁质东西，自然就感觉格外寒冷，也是不对的。鲁迅先生告诉我们要顾及社会状态，也就是注意作品的时代背景。红军是在1935年5月里渡过泸定桥的，这就同什么冰天雪地的说法全不相干。“大渡桥横铁索寒”结合长征的历史来看，明显写的是夺取泸定桥，渡过大渡河的胜利，不是写过雪山草地时和自然界斗争，所以把这句诗解释成忍饥耐寒百般忍耐，是没有顾及作品的时代背景的。

(七)有一位同志对“铁索寒”提出了另一种解释，说：“泸定桥只剩下十三条铁索，而对岸又有强大的敌军火力，面对这样壮烈的场面，连铁索也会感到胆寒。”这个“连铁索也会感到胆寒”的“也会”是什么意思呢？“也”表并行，比方说“他来，你也来”。那末这里说也会胆寒，不是含有红军胆寒，铁索也会胆寒的意思吗？另一方面，又把敌军说成强大，把这两方面对照起来，敌军是强大的，红军和铁索在强大的敌人面前感到胆寒，这不是歪曲了《长征》诗的原意吗？就是抛开了“也会”的“也”字不算，光说在强大的敌人面前铁索感到胆寒也不行，也不符合《长征》诗“万水千山只等闲”的精神。照鲁迅先生的见解说，这个解释也没有顾及全篇。

(八)有一位同志说，“寒”“暖”两字既是实写，又是虚写。就实写说，红军在5月上旬到达金沙江边，当时天气已极炎热，红军战士没有不大喝冷水的，所以“暖”字是有事实根据的。至于“寒”，是为铁索本身的物理性能所规定的。就虚写说，这里“暖”“寒”所包含的意思又绝非“云崖”本身的热或者“铁索”本身的冷所能说清楚的。诗人决非在悠闲地描摹风景；相反，配合上联，在杀出“五岭”“乌蒙”之后，这个一“暖”一“寒”，就显得杀气腾空，寒光凝铁。

这个解释，说“寒”是铁索本身的物理性能所规定的，也就是裸露的铁索是寒的，这样说是对的。又说当时天气已极炎热，所以红军大喝冷水，这个解释同“云崖暖”没有关系。要是说天气极炎热，太阳晒在悬崖峭壁上晒得发烫，那是热，不是暖，可是诗句是说“云崖暖”，不是说“云崖热”。又说，这个一“暖”一“寒”，就显得杀气腾空，寒光凝铁。这个解释也不确切。杀气腾空显得战斗热情的高涨，也是热，不是暖，暖和热不同，这点我们在上面已经说明了。寒光凝铁，本于《木兰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寒光同朔气相联系，含有指北方的寒冷意，当时既是5月上旬，自然同《木兰辞》里写的“寒光照铁衣”不是一回事。当然，这位同志的意思是说在“寒”字里含有红军的战斗精神在内的意思。要是说在“大渡桥横铁索寒”里含有强烈的战斗精神是没有问题的，光指一个“寒”字里含有战斗精神恐怕是不够恰当的。

(九)有一位同志对“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提出了一种新的解释。他说，“三军过后”是副词短语，表时间的。好比“雨过后回去”，“天亮后起身”，“回去”和“起身”的是人，主语“人”在这两句里都没有说出。同理，“三军过后尽开颜”，表示在三军经过后的时间里，尽开颜了。“三军”不是“开颜”的主语，好比“雨过后回去”，“雨”不是“回去”的主语一样。那末“尽开颜”的主语是什么呢？是“岷山千里雪”。这是说红军过后，山河大地都欢笑了。

照这位同志的解释，就成了：千里雪的岷山在三军过后尽开颜了。“三军过后”变成“在三军过后”，作为介词“在”的宾语，因此“三军”不再能做“尽开颜”的主语。要是把“三军过后”说成“在三军过后”，这个“三军”不能作主语，那末上一句的“更喜岷山千里雪”就没有主语了。实际上，“更喜”是有主语的，主语在下句。这两句诗，实际上是：三军更喜岷山千里雪，过岷山后尽开颜。“三军”既是“更喜”的主语，又是过岷山的主语，又是“尽开颜”的主语。因此，“三军”是主语，不该在前面加个“在”字使它不能做主语。这两句诗原来的结构很完整，不该破坏它们的结构使“更喜”句没有主语。再顾及全篇来看，这首诗不是对雪山的歌颂，是对红军的歌颂，歌颂红军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结尾说“更喜”，说“尽开颜”，正是写红军的乐观。要是把“尽开颜”说成雪山在笑，这就损害了诗中所表达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总之，以上九种解释，像上面指出的，都是或多或少地违反了鲁迅先生对于怎样解释诗的见解。最后让我们再来念一下鲁迅先生的话，帮助我们以后正确地解释诗词：一、顾及全篇；二、顾及作者的全人；三、他所处的社会状态。其中顾及全篇，即从整体着眼，极为重要，不少不正确的解释都是忘记了顾及全篇，把词句孤立起来解释造成的。其次，在顾及全人时，要注意联系作者其他有关的作品，注意作者的理论观点和表现手法，用作者的话来印证。在解诗时，还要严格地遵守诗中的词句，不要把文言词和白话词混淆起来，不要改动原诗中的词儿，不要破坏原诗的诗句结构，不要加进不必要的词儿，还要注意时代背景，这样，才可免于说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