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词四首讲解

◇王力

沁园春

长沙

一九二五年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菩萨蛮

黄鹤楼

一九二七年春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浪淘沙

北戴河

一九五四年夏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蝶恋花

答李淑一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一日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注释】

一、《沁园春·长沙》

①橘子洲头——橘子洲，指水陆洲，是长沙西边湘江中的一个小岛，在岳麓山边。旧称“橘洲”。杜甫《岳麓山道林二寺行》：“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

②层林尽染——层林，山上的树林，高低不齐，像是一层一层的，所以叫“层林”。这里指岳麓山上的树林。

③漫江碧透——漫江，满江。

④百舸争流——舸(ɡě)，船。

⑤鹰击长空，鱼翔浅底——鹰击，苍鹰击取食物，这里指鹰在空中飞翔。《战国策·魏策》：“苍鹰击于殿上。”《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

⑥万类霜天竞自由——万类，指一切生物。

⑦怅寥廓——寥廓，宽广。这里指宇宙的广阔。

⑧谁主沉浮——主，主宰，管。沉浮，比喻人的失意和得志。这里指人民的命运。

⑨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峥嵘(zhēnɡ rónɡ)，山势高峻的样子。杜甫《敬赠郑谏议十韵》诗：“筑居仙缥缈，旅食岁峥嵘。”“岁峥嵘”指年月多。这里“峥嵘岁月”指不平凡的岁月。稠，多。

风华正茂——风华，风采和才华。

书生意气——意气，意志和气概。

挥斥方遒——挥斥，等于说奔放。《庄子，田子方》：“挥斥八极，神气不变。”(八极，八方极远之处。)这里的挥斥指意气风发。方，正是……时候。遒(qíu)，刚劲有力。

指点江山——指点，用手指给别人看。杜甫《咏怀古迹》诗：“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指点江山，语意双关：说的是用手指着山水名胜给大家看，同时也比喻谈论当前形势。

激扬文字——激扬，激发。激扬文字，激发成为慷慨激昂的文章。

粪土当年万户侯——粪土，把……看成粪土。万户侯，古代封侯，食邑万户。万户大约等于一个县，这万户的租税都归他享受。这里万户侯泛指大官僚。

到中流击水——中流，河水的中央。《晋书·祖逖传》：“逖(ｔì)统兵北伐，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此江!’”这里“中流击水”就是“中流击楫”的意思，大约也是发誓要澄清天下。

浪遏飞舟——遏(è)，阻止。

二、《菩萨蛮·黄鹤楼》

①黄鹤楼——在武昌西。相传晋代有仙人黄子安骑黄鹤在这个楼上休息，后人称为黄鹤楼。

②茫茫九派流中国——茫茫，水势很大的样子。九派，指长江。古人说长江有九个支流(称为“九江”。九江的名称，各家说法不同)，“派”就是支流的意思。全句是说，滚滚的长江从西到东贯穿着全中国。

③沉沉一线穿南北——沉沉，沉重的样子。铁路所载，任重而道远，所以说“沉沉”。一线，指铁路。

④烟雨莽苍苍——莽苍苍，烟雨迷茫的样子。

⑤龟蛇锁大江——龟蛇，指龟山和蛇山，这两座山隔江相对。

⑥黄鹤知何去——这是暗用唐代诗人崔颢诗的典故。崔颢《黄鹤楼》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⑦把酒酹滔滔——把酒，拿起酒(杯)来。酹(lèi)以酒浇地，这是古代祭祀的一种仪式。滔滔，水大的样子，这里指长江。把酒酹滔滔，是暗用了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的典故。苏轼原词是：“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⑧心潮逐浪高——逐，随着。

三、《浪淘沙·北戴河》

①北戴河——地名，在河北省秦皇岛市的西南，是避暑的胜地。

②大雨落幽燕——幽指幽州，古代九州之一，在今河北省东部和辽宁省。燕(ｙān)，指燕国，战国时代七国之一，在今河北、辽宁两省。这里幽燕指河北省东部秦皇岛一带地方。

③白浪滔天——滔天，淹没了天，形容水势大。《书·尧典》：“浩浩滔天。”

④秦皇岛外打鱼船——秦皇岛，这是终年不冻的海港，可泊万吨海轮。

⑤一片汪洋都不见——汪洋，水深广的样子。

⑥知向谁边——谁边，什么地方。

⑦往事越千年——往事，从前的事。越，超过。

⑧魏武挥鞭——魏武，指曹操。曹操死后，被尊为魏武帝。挥鞭，挥动马鞭子，指曹操在建安十二年(207)北伐乌桓的事。

⑨东临碣石有遗篇——碣(jié)石，古代的山名，汉代还在陆上(曹操伐乌桓经过碣石)，后代已没入海中。依《水经注》说，碣石在临渝(榆)县南水中，那么，正是在今秦皇岛海港内。遗篇，遗留下的诗篇。曹操《观沧海》诗；“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东临碣石有遗篇，是说曹操有遗留下的诗篇讲到了“东临碣石”。

萧瑟秋风今又是——萧瑟秋风，这也是曹操诗中的话(参看上文所引)。原文是“秋风萧瑟”，这里因平仄关系，改为“萧瑟秋风”。

四、《蝶恋花·答李淑一》

①我失骄杨君失柳——骄杨，指杨开慧烈士。骄，有坚强不屈的意思。柳，指李淑一同志的爱人柳直荀烈士。

②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重霄九，古人把天的最高处叫做重霄。王勃《滕王阁序》：“层台耸翠，上出重霄。”又叫九霄。杜甫《春宿左省》：“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这里说“重霄九”，是把重霄和九霄合起来说。

③问讯吴刚何所有——问讯，兼有问好和询问的意思。吴刚，神话中的人物。传说他修仙犯了错误，被罚砍月中桂。桂树高五百丈，吴刚用斧子砍树，树干的伤口立刻合起来。

④吴刚捧出桂花酒——桂花酒，等于说“桂酒”。《楚辞·九歌·东皇太一》：“奠桂酒兮椒浆。”

⑤寂寞嫦娥舒广袖——嫦娥，也是神话中的人物。传说有穷国的国君后羿(yì)向西王母讨得不死之药，嫦娥偷了这药，奔入月宫，唐代诗人李商隐《嫦娥》诗说：“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舒，舒展，展开。广袖，等于说长袖。古代妇女舞衣的袖子是长而阔的。《韩非子·五蠹》：“长袖善舞，多财善贾。”李白《高句骊》诗：“金花折风帽，白马小迟回。翩翩舞广袖，似鸟海东来。”

⑥泪飞顿作倾盆雨——顿作，立刻成为。倾盆，形容雨大，像盆倒水似的。苏轼《介亭饯杨杰次公》诗：“前朝欲上已蜡屐，黑云白雨如倾盆。”

沁园春

长沙

这首词是在一九二五年写的，词中有“独立寒秋”的话，大约是作于一九二五年的秋天。一九二五年春天，毛主席回湖南家乡养病。在养病期间，积极从事农民运动，几个月内组织了二十多个农民协会，对地主进行了增加雇农工资和减租的斗争。毛主席在一九二五年从湖南回到广州后，就主持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的工作。这个学校培养了大批干部，成为后来农民运动的领导骨干。毛主席这首词大约是写在回乡养病之后，主持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工作之前。

当时的形势是：全国范围的大革命风暴，因为一九二五年五月上海工人反英反日大罢工全面爆发了。五月十五日，上海日本纱厂资本家枪杀了共产党员工人顾正红。五月三十日上海工人和学生在上海租界举行了援助纱厂工人的示威游行。上海租界英国巡捕在南京路枪杀了大批游行示威的工人、学生，引起了全上海以至全国人民的极大愤激。在以后数日，上海工人、学生和市民，继续举行了反对帝国主义枪杀中国人的示威游行，并继续遭受了英、美和日本巡捕的枪杀。全上海的工人举行了总罢工，学生举行了总罢课，商人举行了总罢市。五卅运动发动以后，迅速地扩展到全国各地，形成全国规模的反帝斗争。各城市的工人、学生和市民，都举行反帝示威和罢工、罢课、罢市，并发动了一个全国的(包括农村在内的)群众性的抵制英货、日货运动。这些斗争中规模最大，影响最广的是香港、广州工人的大罢工——“省港大罢工”。由于当时在广东的革命政府支持了罢工工人和人民的反帝斗争，所以“省港大罢工”一直坚持了十六个月之久。

面对这样的大好形势，毛主席是怀着极大的革命激情来写这首词的。词的中心思想是通过游览岳麓山和水陆洲(橘子洲)时的感触和学生时代的回忆，抒写了对革命事业的坚强信心、对中国人民的光明前途的乐观主义精神。

词分两段。前段描写山水的景色及其所引起的联想。诗人把自己的思想感情和客观事物统一在艺术形象里。只有伟大的心胸才能和山水的壮观交融成为一体，所以毛主席所看见的是无数壮丽的景色，和古代那些悲秋的诗人所见的萧瑟惨淡的景象大不相同。“万山红遍，层林尽染”，象征着星火燎原的革命火炬；“漫江碧透，百舸争流”，象征着波澜壮阔的革命潮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象征着饥寒交迫的奴隶终将挣脱了枷锁，成为天下的主人。“向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是没有疑问的问题。诗人已经准备好了答案，中国人民自己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中国人民的前途是无限光明的。后段写的是回忆当年的旧游。毛主席于1913—1918年在湖南第一师范学习时，常常和同学们到岳麓山、水陆洲游览。他又于1917年发起成立了新民学会(1918年4月18日正式成立)，当时入会的有蔡和森、何叔衡、陈昌、张昆弟、罗学瓒等同志。会上通过了一个由毛主席起草的章程，大意是要有远大的志向，为国家民族做事关于当时的情况，“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只“峥嵘”二字就写出了当年的气概。“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这是正面描写岁月峥嵘。“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大概是指一面游览，一面讨论写反对祸国殃民的军阀的文章。“粪土”二字写出了对敌人的藐视。最后写“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语意双关。从回忆旧游来说，这是描写船到中流的时候，大家用力划船，飞奔地前进，浪头虽大，也阻挡不了飞舟的前进。但是，毛主席在这里显然讲的是革命斗争，浪头比喻反革命的恶势力，而飞舟比喻革命力量。这样写，就和前段有了照应。

毛主席诗词政治与艺术是统一在一起的；我们在领会毛主席诗词的思想性的同时，不能不欣赏这些诗词的艺术性。当然思想性和艺术性在一篇好作品里是不可分割的，前面我们所讲的《沁园春(长沙)》的思想性，同时也反映了它的艺术性。但是，这是语文讲座，我还想从语文的角度来谈一谈这首词的艺术技巧。

一开头，“独立寒秋”四个字总领全篇。由于是寒秋，所以描写了许多秋天的景色；由于是独立，所以浮想联翩，既“怅寥廓”，又“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湘江北去，橘子洲头”，这是点题。题目是《长沙》，但是不需要明白说出长沙，只说代表长沙的山水就行了，这样不但含蓄，而且合乎文学要求具体形象的原则。毛主席善于运用这种艺术手法，例如《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第一句是南京，第二句是解放军占领；又如《七律(登庐山)》：“一山飞峙大江边”，这是庐山；“跃上葱茏四百旋”，这是登。这种地方最值得我们学习，因为把题目点明了，就不至于浮泛了。题目点明以后，作者就开始描写景色。山水的景色多得很，诗人不是看见了什么就写什么。诗总是诗人思想感情的表现，但主观的思想感情要和客观的事物统一于艺术形象之中，然后成为诗。毛主席在这里选择了秋山的红叶和秋水的绿波来加以描写，正因为这些景色可以寄托革命的激情。又选择了鹰击长空、鱼翔浅底来加以描写，反映了人民要求解放的愿望。《诗经·大雅·旱麓》说：“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这里改为“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不但起了推陈出新的作用，而且“击”字比“飞”字有力量，“翔”字比“跃”字有力量(“翔”是夸张的说法)。“怅寥廓”以下，由写景转入写情：“怅”不是真的惆怅，“问”不是真问，只是说得含蓄一些，但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胸怀已经溢于言表。

前段把游览的话都说完了，后段转入“携来百侣曾游”，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妙处。这句的意思本是“曾携百侣来游”，换一个说法令人有新鲜的感觉。古人说“峥嵘岁月”表示一种感伤情绪，毛主席灵活运用了这一个典故。这里的“峥嵘”语意双关：既表示了岁月峥嵘，又表示了头角峥嵘，与下文“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相应，“挥斥”一词出自《庄子》。这里附带说一说，写诗最忌生造词语，我们读毛主席诗词，不但对于用典的地方，要了解它的出处，即使不是用典的地方，常常也都是有来历的(例如“鹰击长空”的“击”字)。同时又要做到熟而不腐，例如词中说“中流击水”，不说“中流击楫”，可见诗人也有避熟趋新的时候。如果一味搬用现成的词句，那又成为陈词滥调了。

要欣赏旧体诗词的艺术，还需要懂得平仄和对仗。平仄比较难懂，这里不讲了。对仗就是对对子，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副词对副词，颜色对颜色，数目字对数目字。在这首词里，“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对“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对“鱼翔浅底”；“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对“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对“激扬文字”。其中有对得很工整的，也有对得比较灵活的。词的对仗，和诗的对仗稍有不同：词有“一字豆(逗)”，像本词的“看”字、“恰”字都是一字豆，要除开一字豆来看对仗，才能看得出来。对仗可以形成整齐的美；但是有时可以对得灵活些，甚至可以不用对仗。总之，不要让思想被对仗束缚住了。

这首词讲得详细些，希望能起举一反三的作用。下面的三首词可以讲得简单些。

菩萨蛮

黄鹤楼

这首词是在一九二七年春天写的。那是革命最艰苦的年月。蒋介石在帝国主义的指示之下，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日在上海举行了反革命政变，屠杀了大批的工人和共产党员，宣布了反共。汉口的国民党左派虽然宣布了讨伐蒋介石，其内部的反动倾向也迅速增长。四月二十五日，中国共产党在危机中在汉口召集了第五次代表大会。这次大会毛泽东同志虽然参加了，但完全被陈独秀排斥于大会的领导之外，并被剥夺了在大会上的发言权。瞿秋白、任弼时等同志斥责了陈独秀的机会主义领导，但是缺乏积极的办法。第五次大会虽然通过了斥责机会主义的决议和实行土地改革的决议，但是仍然选举陈独秀为党中央的总书记，而陈独秀却在实际上坚持他一贯的机会主义观点。这样，第五次大会在事实上就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在这种严重的情况下，毛主席写了这一首词。词中通过描写武汉山川的雄伟，表现了斗志昂扬，百折不挠的革命精神。

词分两段。前段写的是武汉的雄壮的形势，它是水陆交通的咽喉，又有龟蛇二山，更加显得险要。毛主席好像预见到长江大桥的远景；今天我们朗诵“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的诗句，恰像咏的是春天火车正在经过那长达二千多米的、矫如游龙的长江大桥的情景。后段前半点出黄鹤楼，似乎平铺直叙。最后“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这是一个飞跃。有了这两句，不但“剩有游人处”变了无限的感慨，连前段所描写的大好河山，也都变成激发革命情绪的客观事物了。

全词的关键在“心潮逐浪高”五个字。前面“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似乎和崔颢的《黄鹤楼》所说的“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的意思差不多，“把酒酹滔滔”，似乎和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所说的“一樽还酹江月”的意思差不多。但是，同样是怀古，崔颢怀古的结果是悲哀，毛主席怀古的结果是振奋。同样是酹江，苏轼所表现的心情是颓废，毛主席所表现的心情是激昂。我们拿“心潮逐浪高”一句和崔颢所说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相比较，或者和苏轼的“人间如梦”相比较，就能看见无产阶级政治家的思想感情和封建阶级文人的思想感情有本质上的不同。毛主席在革命遭受挫折的岁月里，不是意志消沉，而是革命情绪更加高涨。长江的波浪是大的，是所谓“江间波浪兼天涌”(杜甫诗句)；“心潮逐浪高”，是说心中的波浪和江上的波浪一般高，作者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的热血正在沸腾，准备迎接新的战斗，坚决要把革命进行到底。

开头两句用对仗。说“九派”不说“长江”，一方面是由于平仄的关系，另一方面是由于对仗的关系(“九派”对“一线”)，但更重要的是“九派”比“长江”，更有力量。“茫茫”对“沉沉”也对得好：“茫茫”表示气魄大，“沉沉”表示责任重。“烟雨莽苍苍”写的是春天，缺少这一句就分不出时令来。“锁”字是炼字，诗人在这种地方最费推敲。譬如说，“连”字不好，“跨”字不好，“对”字也不好，只有“锁”字最形象。“黄鹤知何去？”就是“知黄鹤何去？”的意思，换一个说法是为了平仄合乎格律，同时也使它更像一个诗句。“把酒酹滔滔”，这句话不要看得太呆板，作者并不是真的酹了酒(苏轼所说的“一樽还酹江月”也未必是真的酹了酒)，只是表示当时心情的激动。“滔滔”、“潮”、“浪”，意思都差不多，交替着用，才显得词汇丰富，能有变化。“逐”字也是炼字。若说“如浪高”，或者说“比浪高”，都没有“逐”字生动。“逐”字有随着波浪高低起伏的意思，象征着情绪翻腾，久久不得平静。这不是个人得失的考虑，而是革命激情的表现。

《菩萨蛮》这个词谱的押韵方式比较特殊。共用四个韵：前后段都是先用仄声韵(包括上声、去声、入声)，后用平声韵。毛主席这一首《菩萨蛮》前段先押“国”“北”，是入声韵；后押“苍”“江”，是平声韵；后段先押“去”“处”，是去声韵；后押“滔”“高”，是平声韵。

浪淘沙

北戴河

这首词是在一九五四年夏天写的。这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成立了将近五年。一九五三年，党向全国人民提出了发展国民经济的第一个五年计划。全国人民以空前高涨的热情进行着大规模的经济建设，开展了热火朝天的增产节约运动，并且在各方面都取得了巨大的成绩。

毛主席在这首词里通过北戴河的怀古，指出翻天覆地的大变化，以及全国人民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着史无前例的伟大的事业。

词分两段。前段描写北戴河的景色。大雨滂沱，而且海上掀起了滔天大浪，这样雄壮的气势，只有新中国成立后劳动人民的冲天干劲可以相比。打鱼船隐没在一片汪洋的大海里，这是写大雨大浪所引起的结果。有了打鱼船作为陪衬，更显得波浪的汹涌澎湃。后段怀古感今。诗人看见北戴河外的大海就想起了这就是古代的碣石，同时想起曹操北伐乌桓时曾经路过这个地方。曹操当时正是在这里写下了他的《观沧海》诗，所以作者很自然地联想到曹操诗中的“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和“秋风萧瑟，洪波涌起”。这是一千多年前的往事了，作者今日不也是“东临碣石”吗，不也是面对着“秋风萧瑟，洪波涌起”的景色吗，今昔对比一下，该是很有意义的。当年曹操算得是英雄人物，他挥鞭北伐，终于打败了乌桓，以免中国再受侵略，也算是有功的了；但是，比起今天中国人民在共产党领导下所做出的翻天覆地的大事业来，曹操的事业简直渺小得很。中国人民得到解放，这不是换朝换代，而是换了一个天地，所以词在最后说“换了人间”。毛主席《七律(到韶山)》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我们拿来和这一句“换了人间”对比着看，更能领会其中的深意。这个新人间、新天地，不是轻易得到的，而是牺牲了千万同志和劳动人民的生命换来的。

题目叫《北戴河》，整首词都切合着这个题目。“幽燕”，这是北戴河所属的地区；秦皇岛正是在北戴河的西面。“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正是北戴河的故事。词中没有“北戴河”字样，但处处写的是北戴河。挥鞭代替行军，这在修辞学上叫做“换说法”。换说法是旧体诗词里最常用的修辞手段之一。“挥鞭”不单是为了押韵，而且是为了使语言更有诗意。“谁边”就是“哪边”，因为这句第三字要求平声，所以改为“谁边”。“萧瑟秋风”就是“秋风萧瑟”，因为这句开头四个字依平仄规则应是仄仄平平，所以“秋风”和“萧瑟”对调一下位置。毛主席诗词这种地方很多，如《七绝(为女民兵题照)》首句“飒爽英姿”出自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的“英姿飒爽”，也是由于平仄关系而变更了语序的。

蝶恋花

答李淑一

这首词是在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一日写给湖南长沙第十中学语文教员李淑一同志的。词中“柳”是指李淑一同志的爱人柳直荀烈士。他是毛主席的老战友，一九二三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湖南省政府委员，湖南省农民协会秘书长，参加过南昌起义，一九三三年在洪湖战役中牺牲。“骄杨”指杨开慧烈士。她在一九三〇年红军退出长沙后，被反动派何键杀害。她是李淑一同志的好朋友。这是一首和词。李淑一同志写了一首纪念她死去二十几年的爱人柳直荀同志调寄《蝶恋花》的词，寄给毛主席，毛主席写了这首词和她。

毛主席写这首词的时候，解放已经八年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以及社会主义建设的成就，迅速地改变了旧中国的面貌。祖国的更加美好的将来，正摆在我们的面前。人民所厌恶的国家分裂和混乱的局面，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我国的六亿人民正在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下，团结一致地进行着伟大的社会主义建设。”毛泽东：《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1957年2月27日)。《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下册442页。革命先烈的鲜血没有白流。这首词的主题是通过神话般的描写来赞扬柳直荀、杨开慧两位烈士。

词分两段。前段想象柳直荀、杨开慧两位烈士牺牲后，忠魂飘飘然一直升上了九重天。月宫里的吴刚捧出桂花酒来招待他们。后段叙述月宫里的嫦娥为了慰问烈士们的忠魂，在长空中跳舞；正在跳舞的时候，忽然捷报传来，人间已经降龙伏虎(消灭了蒋介石反动派)，两位烈士激动得流下了欢欣的热泪，泪花像倾盆大雨般地飞到人间来了。这不是迷信，而是美丽的神话。前段从现实世界转入幻想世界，后段从幻想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人物是真的，情节是虚构的，这样既有革命的现实主义的真实性，又有浓厚的革命的浪漫主义色彩，最富于感染人的力量。失掉爱人，自然是值得悼念的；想来李淑一同志原词一定有许多悼念柳直荀烈士的话，毛主席和词向李淑一同志表示同情，同时也表示悼念杨开慧烈士。但是，坚强的革命战士对于战友的牺牲只是悼念，而从来不悲伤。“他们从地下爬起来，揩干净身上的血迹，掩埋好同伴的尸首，他们又继续战斗了。”所以作者在这首词里不说一句悲伤的话，只用两个“失”字表示悼念，马上转到歌颂。通常赞扬烈士有“精神不死”的话，作者就是从“精神不死”联想到烈士们上了天。通常赞扬烈士又有“视死如归”的话，作者就是从“视死如归”联想到烈士乐观的豪情。吴刚和嫦娥，一个祝酒，一个舞蹈，简直是给两位烈士开欢迎会！作者写了这个，忽然又转到了人间。烈士们虽然上了天，还念念不忘人民。烈士是流血不流泪的，但是听见了革命胜利的消息，反而流起眼泪来了。这是欢喜的眼泪，这是为人民的幸福而流的眼泪。诗人以“倾盆雨”来形容眼泪之多，以“飞”来形容泪如泉涌，实际上是形容烈士们快乐到了极点。这是无产阶级崇高的感情，是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所不能有的。

“骄杨”的“骄”字下得好。“骄”字兼有壮健、骄傲的意思，只这一个字就充分表现出烈士昂首阔步的革命气概。“轻飏”二字也下得好：“轻飏”就是轻举，也就是飞。但说“轻飏”比说“飞”更为形象。由九重天联系到月宫，由月宫联系到月中丹桂，再联系到桂花酒，这是很自然的叙述。嫦娥前面加“寂寞”二字，表示嫦娥也怀念人间。“舒”就是“展”，“广”就是“长”，不说“展”而说“舒”，不说“长”而说“广”，这是平仄的关系。“万里长空’四字是为舞蹈制造气氛。“万里长空”作为舞台，显得嫦娥、吴刚和杨、柳两烈士都是巨人，这样，眼泪化为倾盆大雨也就很自然了。“曾伏虎”等于说“已伏虎”，不说“已”而说“曾”，也是平仄关系。“伏虎”是一种比喻，诗人常常喜欢用比喻，因为比喻更生动，更形象。试拿《七律(到韶山)》“敢教日月换新天”来比较，就更能了解这个道理。“飞”字是炼字。如果说“泪流”，就软弱无力。“顿”字和“忽”字相应，表示突然的变化。

毛主席的诗词，善于在结尾处来一个高潮。这里所选的四首词都是这样的。《沁园春(长沙)》最后一句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这是把革命进行到底的誓言。《菩萨蛮(黄鹤楼)》最后一句是“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这是和逆流搏斗的心情。《浪淘沙(北戴河)》最后一句是“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这是对新中国的颂赞。《蝶恋花(答李淑一)》最后一句是“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这是为人民解放而欢欣。把高潮放在最后，这是戏剧小说中常用的手法；诗人在诗词中，也常用这种手法。

毛主席每一首诗词都是反映着时代精神的，所以大家说他的诗是革命的颂歌。这里选的四首词，可以分为两个时期：《长沙》和《黄鹤楼》写在革命胜利以前，作者在词中充满了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决心和信心；《北戴河》和《答李淑一》写在革命胜利以后，作者在词中写了今昔对比和怀念先烈的功勋。离开了时代和环境，我们是不可能很好地体会作品的意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