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

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

◇徐仲华

一、怎样学习词汇

要谈怎样学习词汇,先来谈谈什么叫做词汇和为什么要学习词汇。

词汇就是一种语言中全部词的总合。我们说话是一句一句来说的,而话又是由词组成的。所以词汇是语言的材料,没有词汇便没有语言,好像没有砖瓦木料便没法盖房一样。

每一种语言都有自己的词汇,而汉语的词汇是以特别丰富著称的。例如同样是“看”的意义,就有许许多多的词儿来表示:瞧、瞅、、看见、望、了望、注视、凝视、观看、觑、瞟、瞪、盯、盼、瞄、瞠、瞰、瞥、瞻、顾、瞩……这些词儿各有各的独特的意义或者修辞色彩。有了这么丰富的词汇,我们就可以选用最确切的词儿来表达我们的心意了。

掌握词汇愈丰富,理解词义愈透彻,写起文章来就愈能得心应手,读起书来也就愈能心领神会。反过来说,一个词汇贫乏的人一定写不出好文章,读书的时候也一定会有许多地方不能很好地体会,甚至难免有所误解。

孙起孟同志有一段话说得好:“一般地说来,词不达意的病源是在词汇太贫乏,或者不懂得选用适当的词儿。没有准确的词儿表达意思和印象是写作者的通病。小弟弟看见了大建筑物,不晓得怎样形容才好,只会说‘大!大!’他不会说‘壮丽’‘伟大’这一类的字眼。小孩子游过一个名园后只会说‘好玩’,他缺乏‘幽雅’这一类的词儿。我的妹妹几次和我谈起她的一个学友,说她讨厌,问这人怎样,她总说不出来,等我和这学友见过后,始知她是个‘鄙吝’的人,妹妹讨厌她的‘鄙吝’,但说不出‘鄙吝’这一词来。要说清楚自己的意思,不致为人误会误解,第一就须丰富词汇。”(《写作方法讲话》)

选词是作家最重要的修辞功夫,作家必须积累了丰富的词汇,才能在选词上左右逢源,而不至于捉襟见肘。鲁迅的词汇是极其丰富的,他在选词上又很下工夫,所以他的作品可以说是做到了“千锤百炼、一字不易”的程度。试举他的《药》里的两段话为例:

“‘喂!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个浑身黑色的人,站在老栓面前,眼光正像两把刀,刺得老栓缩小了一半。那人一只大手,向他摊着;一只手却撮着一个鲜红的馒头,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

老栓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那人便焦急起来,嚷道,‘怕什么?怎的不拿!’老栓还踌躇着;黑的人便抢过灯笼,一把扯下纸罩,裹了馒头,塞与老栓;一手抓过洋钱,捏一捏,转身去了。嘴里哼着说,‘这老东西……’”

在上引两段里,作家用了十几个表示动作的词儿,一方面通过这些动作勾画了刽子手的凶残、横暴、贪婪的形象;另一方面突出了老栓的善良懦弱的性格。刽子手的到来是突然的,所以从老栓这方面的感觉来说,是先听到刽子手的语声,然后才发觉他已站到面前。所以作者这里用“站”字就要比“闯”“跑”“跳”等字眼好得多。“这黑的人”的两只手,一只大手向老栓“摊着”,另一只手“撮着”那个滴血的馒头。“摊着”是索取东西的样子,“撮着”显示出他对于人血馒头的漫不经意,他的像刀一样的目光,他的粗犷的喊声,再加上他的突然到来,这一切都使人觉得他咄咄逼人。他看到老栓踌躇着不敢接他的东西,便焦急起来,于是便“抢”“扯”“裹”“塞”“抓”“捏”,这一瞬间,人血馒头交出去,洋钱拿过来,紧接着“转身去了”,多么迅疾,多么贪婪,然而又是多么凶残啊!可是老栓呢,人血馒头本是他所渴望着的东西,他认为它是他的独生子小栓的救命仙丹,他为得到它,动用了自己得来不易十分珍惜的一包洋钱,他在出发的路上,是满怀着期望的,可是看到“那红的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下滴”,虽然“慌忙摸出洋钱,抖抖的想交给他,却又不敢去接他的东西”,再加上上文说老栓被刽子手的目光“刺得缩小了一半”,这些描写,着墨不多,但是老栓的矛盾心情和他的善良、懦弱的性格却已经深刻地揭示出来了,使读者同情他的遭遇,而惋惜他的愚昧。由此可见,作者必须占有丰富的词汇宝藏,才能在写作的时候选用最恰当的词儿,最精确地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而读者在阅读作品的时候,也只有对于每一个词儿的含义都能透彻理解,才能体会出作者的深刻的用意。

著名作家无一不是非常重视丰富词汇,注意选词用词的。高尔基说过:“作为一种力量而起作用的真正的语言的美,是由词汇的确切、鲜明和响亮动听而创造出来的。而词汇的确切、鲜明和响亮动听则构成了书的图景、性格和思想。广泛地熟悉我们丰富的词汇里的一切辞藻,对于一个作家——‘艺术家’来说是有必要的,而且善于从中挑选最确切、鲜明有力的词儿,也是必要的。”法国文学家弗劳贝尔(G.Flaubert)说:“每一个物件只有一个名词可以称呼,每一个动作只有一个动词可以表达,每一个形态只有一个形容词可以描摹。”

这些名言都是值得我们深入体会的。

关于什么是词汇和为什么要学习词汇就谈到这里,下面谈谈怎样学习词汇。

第一,应该学习一些关于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懂得一些词汇学知识,这对于学习词汇是会有帮助的。词汇学告诉我们词汇的形成和发展的途径,什么是词义,词义是怎样在变化着的,什么是词的本义和转义,什么是词的常用义,什么是词在上下文中的特殊意义,什么是词的古义和今义,词与词之间的意义关系,等等。这些知识可以指点我们辨析词义和选择词语的门径,同时还给我们指出了学习词汇、积累词汇的方法。这一讲的目的就是要给大家介绍一些有关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

第二,要在语言实践中注意学习词汇。掌握了汉语词汇的基础知识以后,还并不就等于学习了词汇,我们必须把这些知识应用到语言实践中去,在实践中去丰富自己的词汇。一个人只要是活着,就免不了与别人来往,就得听话和说话,听话和说话就是语言实践。阅读和写作也是语言实践,不过这种语言实践是通过文字来进行的。在听话时应该随时注意广大人民群众的丰富而又生动活泼的口语,吸取其中的精华,来充实我们的词汇。典范作品的语言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词汇是丰富的,用词是准确生动的,我们在阅读的时候也应该细心体会。在自己发表意见时,无论是口头的,还是书面的,都应该注意要把话说准确,要选用最恰当的词,使它最有效地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词汇学的基础知识可以帮助我们辨析词义,掌握用法。比如“热中”和“热心”这两个词儿,表面看来都是“有热情”的意思,好像差别不大,其实不然。例如“有人热中于在我们中间制造不和”,这里的“热中”决不能改用“热心”。“某一位同志很能关心别人,帮助别人,大家说他很热心。”这里的“热心”万万不能改作“热中”。这是什么缘故呢?原来“热中”本是心情烦躁的意思。如《孟子·万章上》:“仕则慕君,不得于君则热中。”(朱注说:“热中,躁急心热也。”全句意思是“做了官,便要讨好君主;得不到君主的欢心,便内心急得发热。”)后来多用为“急切地企图获得(名誉、地位、私利)”的意思,含有贬义,常常用在干坏事的场合;“热心”的意思是“对人对事都有热情,肯出力”,一般说来是个含有褒义的词儿(关于褒义贬义的问题,我们在下文讨论同义词时还要谈到)。对于所遇到的词儿常常运用词汇学的基础知识进行比较分析,这会促使一个人的词汇日趋丰富,对于词义的感觉日益敏锐,对于词义的理解日益深透。

第三,要勤查工具书。字典、词典、成语词典、百科全书等都是学习词汇和丰富词汇的重要工具。对于生词或理解得不太深切的词儿,要查字典,弄清楚字音词义,千万不要猜谜语。平时得暇翻阅一下这些工具书也会是开卷有益的。本辑发表的《常用字典词典和检字法》,给我们提供了工具书的知识,对于我们使用工具书是有指导意义的。

有人主张随身携带一个词汇本儿,把听到的和读到的词儿随手记下来,积累多了,再进行分析比较,这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办法。

二、词汇的规范化

如果我们坚持不懈地学习词汇,我们的词汇就会日益丰富起来,这样又会遇到一个新的问题。这就是同一个意思往往有许多不同的词儿,比如玉蜀黍也叫老玉米、苞米、包谷、玉茭、棒子、番麦、珍珠米,等等。对于这些意义相同的许多词儿怎样办呢?是一律采用呢?还是要有选择呢?如果应该有所选择,那么,标准又是什么呢?这就牵涉到汉语规范化的问题了。

“规范”就是“标准”的意思,“汉语规范化”就是要“使汉语具有明确一致的标准”。我们知道每一种语言都有自己的语音、词汇、语法。汉语的规范就是以北京语音为标准音、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以典范的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的普通话。可见汉语规范化包括语音、词汇、语法三个方面,这里只讨论汉语词汇的规范问题。

汉语由于使用的区域辽阔,加上我国封建社会比较长久,人们“安土重迁”,地域观念比较重,因而方言纷歧现象比较严重。上面举的“玉蜀黍”有许多不同的名称,那就是一种方言纷歧的现象。“苞米”是东北方言,“棒子”是北京土语,“番麦”和“珍珠米”则是江苏嘉定的方言。

有的作家喜欢使用方言词,认为方言土语表现力强,能表现出地域色彩。方言土语表现力强,富于地方色彩,这也是事实,但是如果读者不懂,又有什么用呢?请看下例:

(1)她的脚力有些不及,鞋子流水踏着路上的石头。(《山乡巨变》)

(2)邓秀梅……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大家,她有意地放一放让。(同上)

例(1)里“流水”是什么意思呢,“流水”与“鞋子”发生什么关系呢?读者是不容易懂的,幸而原作者有个注脚,读者通过注脚才能懂得“流水”就是“常常”的意思。至于例(2)的“放一放让”,原书作者没有加注脚,查了一些方言书也没有查出来,所以到现在我还没弄懂它的确切的意思。

作家叶圣陶先生是非常注意用词的规范的。一九五八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了《叶圣陶文集》第一、二、三卷。有人用这个《文集》本同一九五一年以前出版的版本进行了对比研究,发现在二十八篇小说中修改文字达三千余处。叶先生是苏州人,早期作品中带有吴语区的方言成分,那些会使不说吴语方言的人费解的方言词语,在《文集》本中换成普通话词语了。例如:

(1)电灯亮了一歇了,仿佛比平时昏黄一点,……(《潘先生在难中》。一歇→一会)

(2)这样的被袱,就是买一条新的,那里消二十块钱。(《金耳环》。消→要)

普通话本来就是在北方话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所以北方话的词汇就是普通话词汇的基础,北方话词汇的大部分都被吸收入普通话里成为普通话词汇的组成部分。但是北方话里也有一些使用范围狭小的土词土语,例如东北有些地方把“追”叫做“撵”,把“奉承”叫做“打留须”;河北省有些地方把“蚂蚁”叫做“蚍蜉”,把“雹子”叫做“冷子”。这些词儿就不必吸收到普通话词汇中来。

北京话可以算是北方话的代表,但是北京话里也有一些词儿是外地人不容易弄懂的,如“窜儿”(发脾气)、“颠儿”(走了,跑了)、“日崩”(rì bēnɡ照直而迅速地)、“怵头”(胆怯、气馁)之类,就不必采用。

北方话以外其他方言区的方言词儿,一般说没有吸收的必要,如广东的“睇”(看)、“马蹄”(荸荠),江苏话的“开烊”(冰化了)、“肚里赤”(泻肚),四川话的“棒老二”(土匪)、“摆龙门阵”(聊天)之类。但是方言中有一些词儿很富于表现力,而普通话里又缺少适当的可以代替它的词儿,那么,这些方言词儿是可以吸收到普通话里来充实普通话的词汇的。例如四川话的“搞”“名堂”,上海话的“垃圾”“瘪三”等方言词就是。

总之,对于方言词儿的取舍标准,就是要看有没有必要,如果普通话里已经有了相应的词儿,就不必再搬用方言词儿;如果有些方言词儿表现力强、而普通话里又没有相应的词儿可以代替它,就有必要把它吸收到普通话词汇中来。同样的原则也适用于文言词儿。

古人语言中还有许多有生气的东西,我们应该加以合理运用。例如“谰言”“潜伏”“诞辰”“呼吁”“贪婪”“蔑视”等,就有必要加以采用。例如:

(1)若飞同志对他的谰言,立即给以强烈的反击。(杨植霖乔明甫《在敌人的法庭上》)

(2)去年冬天,我从英德到连县去,沿途看到松树郁郁苍苍,生气勃勃,傲然屹立。(陶铸《松树的风格》)

没有必要而搬用文言词儿,就会造成语病。例如:

(1)生活对我来言,亦是一个考验。(作文)

(2)听说许多初进大学的人由于不惯于此而感非常吃力,以致垮了。(作文)

使用生造词儿也会破坏汉语词汇的规范。所谓生造词儿就是有现成的词儿不知道用,自己又独出心裁创制出一个不伦不类的词儿。例如:

(1)董志强正跟一群劳动犯锄麦草。(报)

(2)黄金已经远不足以形容出它的绚奇灿烂的壮彩。(报)

(3)晨风轻轻地敲叩着窗户,曙光渐渐地溶化了灯光。(杂志)

“劳动犯”是仿照“盗窃犯”“杀人犯”等词生造的,殊不知“盗窃”“杀人”是罪犯所犯的罪名,而“劳动”并不是罪名,所以这种仿造是要不得的。应该把“劳动犯”改成“劳动改造的犯人”。“壮彩”是由“壮丽的色彩”简缩而成的。专有名称虽然可以简缩,如“北京大学”简称“北大”,但是切不可推广开来,任意把词组简缩成新词,是会造成交流思想的障碍的。“敲叩”也是由两个词拼成的,其实用“敲”可以,用“叩”也可以,偏要拼凑起来,有什么好处呢?

生造词应该坚决避免,但是要把它同修辞造词分别开来。例如:

(1)遗老不必说,连遗少也还是那么多。(鲁迅《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

(2)满心“婆理”而满口“公理”的绅士们的名言暂且置之不论不议之列,即使真心人所大叫的公理,在现今的中国,也还不能救助好人,甚至于反而保护坏人。(同上)

(3)反正挣钱不多,花匠也罢,草匠也罢。(老舍《柳家大院》)

上例里的“遗少”“婆理”“草匠”都是作者为了适应修辞的需要而创造的。因为上下文有了“遗老”“公理”“花匠”这些词儿,就使得读者能够充分理解,不但不觉得陌生,反而觉得新奇可喜。如果脱离开这种特定的语言环境,孤立地去运用“遗少”“婆理”“草匠”,那就又成了生造词了。

三、词义

词是语音和意义的结合体,每一个词都有自己的意义。词的意义称为词义,就是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通过一定的语音形式所共同了解的词的涵义。

理解词义和掌握语言的关系非常密切。词义理解得愈透彻,愈能更好地阅读和写作;而懂得关于词义的基本理论和基本知识,对于理解词义是有直接帮助的。下面我想简单地谈谈有关词义的五个问题:(一)词的理据;(二)词义的变迁;(三)一词多义;(四)词义与语言环境;(五)词的文体色彩。

什么叫做词的理据呢?上文说词是语音和意义的结合体,说到某一个具体的词时,都会产生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个语音形式与这个意义结合呢?回答这个问题,证明具体的词的语音形式和词义的联系,就是这个词的理据。换句话说,也就是词的理据说明了这件事物或这个现象为什么获得这个名称。有些词的理据的探索,可以帮助我们确切地掌握词义。例如:

(1)他的话十分中肯。

(2)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吴敬梓《范进中举》)

(3)其实正当日俄战争的时候,关于战事的画片自然就比较的多了,我在这一个讲堂中,便须常常随喜我那同学们的拍手和喝彩。(鲁迅《呐喊·自序》)

“中肯”是“抓着要点,正中要害”的意思。“中”的意思是“正好对上”,“肯”指“骨与骨之间的肉”。《庄子·养生主》里有一句话“技经肯綮之未尝”是这个词的来源。“桑”和“梓”本是两种树名,因为古人在家宅旁边常种这两种树,后来就用“桑梓”作为“故乡”的代称。“随喜”本是佛家语,意思是见人家做善事,随之而生欢喜心。如“尔时世尊于胜鬘所说摄受正法大精进力起随喜心。”(见《胜鬘经》)鲁迅先生用这个词是说自己置身在日本同学之中,只好跟着他们一道拍掌、喝彩,其实自己的感情何尝是这样。

并非是所有的词都有理据的,如“吃”“打”这些词的理据,在现代便是不可理解的了。对于这些词,我们没有必要非去追寻它的理据不可。尤其是一些联绵词如“琵琶、犹豫、蟋蟀、徘徊、蹒跚、委蛇”等,就更不该拆开理解的。这个道理早在王念孙的《读书杂志》和王引之的《经义述闻》里讲清楚了。

表达同一概念的词的理据,在不同的语言里可以有不同的理据。如“桌子”在汉语里原是由“高卓”的“卓”义发展来的。

在法语里le tableau是从拉丁语tabula木板而来;在俄语里,桌子叫стол,则又是从动词“铺”стлатв而来的,因为桌子上面是要铺东西的。

词义是有稳固性的,不能一天一变,如果所有词的意义每天都变一过,那么,通过语言进行交际便成为不可能的了。但是词义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逐渐地演变着的,在比较长的年代里就会显现出巨大的差异来,因此有时一个词的古义同今义是不一样的,我们在阅读文言文的时候,对于这些词就得按它的古义去理解。例如:

(1)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枢密使,都督诸路军马。(文天祥《指南录·后序》)

“除”在现代汉语中是“去掉”“不计算在内”之意,而在文言文中常是“拜官”或“台阶”的意思。这里的“除”作“拜官”讲。

(2)县令高登,刚正士也,坚不奉命。舜陟大怒,文致其罪,送狱锻炼,备极惨毒。登几不能堪。(《鹤林玉露》卷八)

在现代汉语中“锻炼”是“通过体育活动使身体强壮”的意思,引申为“通过实践使政治觉悟和工作能力有所提高”的意思。“锻炼”的本义原是“冶炼金属,使之精熟”的意思。这些意思和上面引文不合,在引文中“锻炼”是指“用刑具审问折磨”的意思。

又如“购”字,现代汉语里是“买”的意思,如“收购”;在古代汉语里,却是“悬赏征求”的意思,如《史记·项羽本纪》:“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现代汉语里的“偷”,古汉语里叫“盗”或“窃”,偷东西的贼,也叫“盗”。例如《韩非子·说难》“宋有富人,天雨墙坏,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杀人放火的强盗,或者以下犯上的人,古代叫“贼”。如《左传·宣公二年》:“子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偷”在古代汉语里常用义是“苟且、马虎”,例如《商君书·农战》:“善为国者,仓廪虽满,不偷于农。”《左传·昭公元年》:“老夫罪戾是惧,焉能恤远;吾侪偷食,朝不谋夕,何其长也?”“不偷于农”的意思是“认真对待农耕”,“偷食”的意思近于“偷生”,是“苟且活下去”的意思。“偷”还有“刻薄、不厚道”的意思,如《论语·泰伯》:“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以上两义的“偷”字,古书里常常写作女字边的“媮”。

由于词义变化的结果,同一个词在不同的时代可以有不同的意义。从这个角度看,词义的变迁大致有四种情况:

(一)词义的扩大——后来的词义范围比先前的广泛了。例如:

(1)犒劳——本来指用钱财或食物慰劳士兵,后来慰劳一般的人也可以使用这个词了。如:“等你回来,妈给你弄点粉浆做顿糊糊犒劳你。”

(2)复辟——“辟”是“君主”(《尔雅·释诂》:“辟,君也”。)“复辟”原指“失位的皇帝又恢复了帝位”。现在泛指一切反动统治者被推翻以后又恢复统治。

(二)词义的缩小——有些词的词义范围原来比较广泛,后来收缩变为较狭的范围了。例如:

(1)丈人——本是老年男子的尊称,后来缩小专指岳父。《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包咸注云:“丈人,老人也。”阮步兵《咏怀诗》:“河上有丈人,纬萧弃明珠。”这句诗用了《庄子·列御寇》的典故。(“河上有家贫恃纬萧而食者。其子没于渊,得千金之珠。其父谓其子曰:‘取石来锻之。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这些都用的是“丈人”的古义。)

(2)妻子——古时原指“妻”与“子”二者而言,相当于现代汉语中的“老婆孩子”。后来词义缩小,“妻子”专指“老婆”,“子”字没有意义了。阮步兵《咏怀诗》:“一身不自保,何况恋妻子。”“妻子”还得解为“妻”与“子”才合适。又如“浑家”本义该是“全家”,“室人”该是“家中的人”,可是后来都变成“妻”的代称了。例如:“那八戒摇摇摆摆对高老唱个喏道‘上复丈母,大姨,二姨,并姨夫姑舅诸亲: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辞,休怪。丈人啊,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快活!”(《西游记》第十九回)“室人相敬水同味,亲友时看星坠光。”(朱自清《夜不成寐忆业雅老境一文感而有作》)

(三)词义的转移——由指称这一事物,变为指称另外的事物。例如:

(1)权——原意是“秤锤”,从而引申出衡量轻重的意思。现在用来指称:“人对于事物有支配和指挥的力量”了。

(2)抬举——在现代汉语里是“看中某人而加以夸奖和提拔”的意思,在古代还有“照看”“扶养”的意思。例如:“与都知抬举驴子。”(《太平广记》卷二百五十引《玉堂闲话》“[胡]趱又自好博奕,尝独跨一驴,日到故人家棋,多早去晚归,年岁之间,不曾暂辍。每到其家,主人必戒家童日:‘与都知于后院喂饲驴子。’趱甚感之,夜则跨归。一日,非时宣召,趱仓忙索驴,及牵前至,则觉喘气,通体汗流,乃正与主人拽磑耳。趱方知自来与其家拽磨。明早,复展步而至,主人亦曰:‘与都知抬举驴子。’……”)这里是“照看”的意思。又如:“想看他咽苦吐甘,偎干就湿,怎生抬举!”(《神奴儿》)这里是“扶养”的意思。又如《水浒传》第十二回:“只说杨志在梁中书府中,早晚殷勤,听候使唤。梁中书见他勤谨,有心要抬举他,欲要迁他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这里的“抬举”是“提拔”的意思。

(四)感情色彩的变化——有些褒义的词变为贬义的词,有些贬义的词变为褒义的词。例如:

(1)乖——原来是“乖谬”的意思,是贬义的。由“乖”构成的词“乖张”“乖戾”“乖谬”等也都是贬义的。在现代汉语里,“乖”却是褒义的词,意思是“老实、听话”或“机灵、伶俐”。

(2)蜕化——原来是中性的词,意思是指“昆虫脱皮”,现在变为贬义词,指“腐化堕落”而言了。

由于词义经常在变化之中,有些词产生了新的意义,而旧的、原有的意义并没有失去,于是产生了一词多义的现象。一般的科学术语和专称往往只有一个意义,如“原子”“电子”“血压”“屈原”“北京”等,这种词叫做单义词。有的词具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意义,叫做多义词。例如“老”字本来指“年岁大”,如“老人”。“历史久”也叫“老”,如“王家老店”。“过时陈旧”也叫做“老”,如“衣服还是老式的”。蔬菜长得过了时,也叫“老”,蔬菜不嫩叫“老”,炒菜过了火候,也叫老,如:“菠菜本来就老,你再把肉炒得这么老,叫人怎么吃呀。”

多义词的意义有本义和转义之分,本义往往是在语言的长期使用中固定下来的意义,转义常常是由本义演变中来的。

多义词的意义只有在具体的语言环境里才能确定,特别是那些具有修辞作用的词。例如:

“武松……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转过乱树林边,一步步捱下岗子来。”(施耐庵《水浒传》)——“捱”字本来是“遭受”“忍受”或“拖延”的意思,这里是“慢慢地挣扎着走”的意思,用来形容武松打虎以后,精疲力竭的神态。

词的本身也常常带有一定的文体色彩。有的词带有文学味道,适宜用于文学作品里,例如“蔚蓝”“绚烂”“乳燕”“丝雨”。有的常常用在科学文献里,如“容积”“大气”“等量”“射线”。有些词带有文言色彩,适宜于表现庄严隆重的气氛,如“诞辰”“逝世”“奇勋”“伟绩”。有些词是旧社会常用的,用了这些词就会给人一种陈腐的感觉,如“少爷”“贱内”“台甫”。有些词没有特殊的色彩,可以应用在各种文体里,这叫做通用词,如“正确”“说”“在”“走”“看”“学生”等。我们学习词汇,应该注意词的文体色彩,因为这也是与阅读写作密切相关的。

作家有时运用科学术语是为了刻画人物。记得有一部作品当描写一个浅薄无知却又好卖弄自己的学识的女性时,说她打开窗子时高声说道:“给我大气!”我们打开窗子时,一般只说“通通空气”或“流通一下空气”。可是,这位女主人公偏说:“给我大气!”作家着墨不多,却把“她”的浅薄无知而又好卖弄自己的仅有的知识来炫耀自己的性格,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了。再看下例:

(1)而且,人性是永不变的么?

类人猿,类猿人,原人,古人,今人,未来的人……,如果生物真会进化,人性就不能永不变。(鲁迅《文学和出汗》)

(2)她在柴房的一场独唱,表面上好像没有一个身段,其实处处是身段,时时有跪头(跪头就是舞台上表演节奏鲜明的地方)。(梅兰芳《动人的喜剧“搜书院”》)

(3)书房和最后一场两人合扇的身段(就是二人在一起同做身段)都很优美精炼,……(同上)

(4)后来一学说相声,情况可就不同啦。观众不懂,包袱儿(笑料)摔不晌,说一整天也“圆不上粘子”(聚集观众)。(侯宝林《大力推广普通话,相声演员保证把劲儿加》)

例(1)里用了一些考古学的用语,例(2)(3)用了一些京剧界用语,例(4)用了相声曲艺的用语,这些都使读者感到“真实”。例(2)例(3)例(4)对于难懂的行业用语用括号注明词义,也是很必要的。

四、词和词之间的意义关系——同音词、同义词、反义词

同音词、同义词、反义词是词与词之间意义关系上的现象。了解这些现象,对于掌握词义、丰富词汇以及运用词语都是有帮助的。

(一)同音词

两个词(或者两个以上的词)意义不同而语音相同,它们就构成一组同音词,例如:

shì事、试、是

bīnɡ冰、兵

jiāo qì骄气、娇气

jiè cí介词、借词

ɡōnɡ shì攻势、宫室、工事、公事

修辞学中所讲的“双关”,就是利用同音词造成的。例如:

南山松柏青又青,人人爱社莫变心。莫学杨柳半年绿,要学松柏四季青;莫学灯笼千只眼,要学蜡烛一条芯。——烛芯的“芯”与“心”同音双关。

大河流水流不尽,苦泪苦汗积成川;手捧琵琶山上去,艰难苦情向谁弹。——“弹”和“谈”同音双关。

有些歇后语也是利用同音词造成的。

如:嗑瓜子嗑出来个臭虫,(什么人儿都有)。——“仁”“人”同音。

外甥打灯笼,(照旧)。——“舅”“旧”同音。

古人作诗有借对的方法,也是运用同音词造成的。例如:

樽开柏叶酒,灯发九枝花。——“柏”与“九”本不能对,“柏”与“百”同音,因而与“九”为借对。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鸿”与“红”同音,因而与“白”为借对。

(二)同义词

在我们的语言里,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词的声音不同,而意义相同或相近,这些词就构成一组同义词。例如:

粗略地看来,有些同义词好像意义上完全没有区别,如果仔细研究却可以发现它们的差别。“妈妈”和“母亲”好像没有什么差别了,其实也不然,请看下例:

妈妈不让雨来耍水。(管桦《小英雄雨来》)

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健康,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鲁迅《社戏》)

在这两句话里,“妈妈”和“母亲”是不能互相代替的。吕叔湘和朱德熙两位先生说:“任何语言里,真正是意义相同,用法相同,连感情色彩和‘气派’也相同的词是很少的。一般所谓‘同义词’实在只是‘义近词’。”这是符合实际的。

同义词的丰富标志着语言的发展。汉语的同义词极其丰富,这正是汉语高度发展的结果。

典范作家用词谨严,主要是表现在同义词的选用上。赵翼曾经指出欧阳修对于“攻、伐、讨、征”等词绝不马虎:“其用兵之名有四:相攻曰攻,……以大加小曰伐,……有罪曰讨,……天子自往曰征,……攻城得地之名有二,易得曰取,……难得曰克,……”

在老舍的《龙须沟》第一幕将结尾的时候,恶棍冯狗子闯进了“小杂院”,打了程疯子——一个连苍蝇都不肯得罪的人。还在病着的赵大爷实在忍不下去了,从屋里赶出来,边抄起菜刀边喊道:“我宰了这个王八蛋,”二春和程娘子也接着喊:“宰他,宰他!”“宰”和“杀”是应用范围不同的同义词,作家在这里选用了“宰”字,比“杀”字确切有力得多。因为“宰”字常和“畜牲”用在一起,这里说“宰他”,充分地表现出人们对恶棍的忿恨和蔑视。如果换成“杀”字,便显得软弱无力。

作家有时在一句话中用了一对近似同义的词,利用这两个词含义的差别,深刻地揭露了问题的本质。鲁迅先生在《“题未定”草(五)》里写道:

张露薇先生自然也是知识阶级,他在同阶级中发见了这许多奴隶,拿鞭子来抽,我是了解他的心情的。但他和他所谓的奴隶们,也只隔了一张纸。如果有谁看过非洲的黑奴工头,傲然的拿鞭子乱抽着做苦工的黑奴的电影的,拿来和这《略论中国文坛》的大文一比较,便会禁不住会心之笑。那一个和一群,有这么相近,却又有这么不同,这一张纸真隔得利害:分清了奴隶和奴才。

“奴隶”和“奴才”都是被统治阶级驱使的人,但是“奴才”是反动统治阶级的甘心情愿的走狗,“奴隶”是被压迫被剥削的广大群众,鲁迅在这里用了“奴隶和奴才”极其透辟地揭露了“张露薇”的丑恶嘴脸。

同义词的存在,还给作家提供了避免用词重复的可能。例如,唐弢在他的一篇散文中写道:

如果说前于我们的诗人、文学家已经用尽才华,赞美了大自然的景色,那么,让我们更多地歌唱人类的设计吧!

想想吧,生活在这里起了多么大的变化?难道这一切不比自然美更值得我们的讴歌吗?

“赞美、歌唱、讴歌”这三个词,在这段话里含义是相近的,如果都换成同一个词(随便三个中的哪一个),文章能够不减色吗?

准确细致地辨析同义词之间的差别,是“恰如其分”地选词的先决条件,同时也是鉴赏和分析文艺语言的必要的准备。怎样辨析同义词呢?这里提供一些线索。

第一,要知道同义词主要的差别有哪些方面。这可以归纳成三个方面来谈:

1.表现在词义方面的差别。这又可以分为三类:

(1)词义的轻重不同——有的词义较轻,有的较重。例如“批判”和“批评”,“批判”就重得多。下面再举些例子:

词义轻的    进    坏    责备    灾难

词义重的    进入    恶劣    斥责    浩劫

(2)词义的褒贬不同——含有赞许的意思的词,叫做褒义词;含有贬斥的意思的词,叫做贬义词;还有一种无所谓褒贬的词叫做中性词。例如:

(3)词义的具体和概括不同——有的词义是具体的,有的是概括的。例如:

具体的   树   河   船   马   

概括的   树木   河流   船只   马匹

2.表现在运用方面的差别——这又可以分为两方面来说。

(1)语法作用的不同——“消亡、消失”与“消除、消灭”是一组同义词,“消亡”和“消失”是自动词,后边不能带宾语,而“消除”和“消灭”是他动词,后边可以带宾语。又如“分别”和“差别”都是名词,但是“分别”还另有动词的用法,“差别”就没有。

(2)搭配范围不同——“实行”和“执行”是同义词,“实行”常常同“计划”“办法”“主张”“主义”相搭配;“执行”常同“命令”“决议”“方针”“政策”“任务”相搭配。

“关心”与“关怀”是同义词,“关心”适用的范围比较广,对人、对事物,不管上下、大小,一般都能用。“关怀”的适用范围较狭,它的对象多半是人,或者是与人有关的一切,如人的成长、利益、思想、工作等。组织、领导对群众或者长辈对晚辈用“关怀”,个人对领袖或者后辈对前辈,一般不能用“关怀”,可以用“关心”。

“优秀”“优良”“优异”是一组同义词,“优秀”适用范围比较广泛,可以指人,也可以指物,如“优秀的团员”“优秀的成绩”。“优良”只适用于事物,不适用于人,例如:“优良品种”“优良成绩”。“优异”搭配范围更为狭小,常同“成绩”搭配。

3.表现在文体色彩方面的不同——主要可从三方面来说。

(1)书面词与口语词。“诞辰”和“生日”是同义词,前者是书面词,一般显得庄严、隆重,后者是口语词,一般显得亲切随便。《骆驼祥子》里的刘三爷说:“二十七是我的生日,我还要搭个棚请请客。”这里的“生日”不能说成“诞辰”。又如“死”是口语词,“逝世”是书面词。“筵席”是书面词,“酒席”是口语词。

(2)普通词,文艺用语和科学用语。例如“飞”是普通词,“翱翔”多用于文艺作品,“滑翔”是科学技术用语。另外的例子如:“蓝”“蔚蓝”“普鲁士蓝”,“空气”“大气”,等等。此外,如“缭绕”“晶莹”“乳燕”等都属于文艺用语,既不是日常通用词,也不是科学用语。

(3)方言词和普通话词。例如“火水”是方言词,“煤油”是普通话词。关于这种方言同义词的问题,请参阅上文词汇的规范化部分。

第二,要掌握具体辨析的方法。辨析前要搜集大量的用例;辨析时要分两步走,第一步先确定同义词的共同的地方,然后第二步再比较差异的地方。下面举两个例子:

“冤枉”和“委屈”——这两个词都是形容词,也都可以用作动词,都有“遭受到不应有的处分或者责罚”的意思。但是“冤枉”比“委屈”词义重些。“冤枉”含有“无罪受刑”的意思,“委屈”则有“自己有不得已的苦衷而得不到别人谅解”的意思。例如:

(1)“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鲁迅《药》)

(2)“四嫂……你心里有这点委屈,就看什么也不顺眼,是吧!”(老舍《龙须沟》)

“虚伪”和“虚假”——这两个词都是形容词,都有“与实际不符”的意思。但是“虚伪”是“诚实”的反面,含有“故意装假”的意思,常用来形容人的口是心非、缺乏诚意的作风。“虚假”是“真实”的反面,常用来形容事物的内容实质的不真实。例如:

(1)有人把“责己严、责人宽”的道理看做世俗的“忠厚之道”,因而很容易误会这中间夹杂着虚伪客套的成分。(丁浩川《批评和自我批评》)

(2)我们看问题要看实质,不要被虚假的现象所蒙蔽。

以上两例里的“虚伪”“虚假”不能换用:这里不能说“虚伪的现象”,也不能说“虚假客套的成分”。另外“虚假”和“虚幻”也有区别:“虚假”是外形与实质不一致;“虚幻”则是外形似有,实质却不存在,例如,“海市蜃楼”可以用来比喻虚幻的现象,却不可以用来比喻虚假的现象。

(三)反义词

两个词含有相反或者相对的意义,它们就构成一组反义词。

运用反义词可以把两个对立的方面对比起来,增强表达的鲜明性。例如:

(1)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2)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

(3)朋友,我相信,到那时,到处是活跃的创造,到处是日新月异的进步,欢歌将代替了悲叹,笑脸将代替了哭脸,富裕将代替了贫穷,健康将代替了疾苦,智慧将代替了愚昧,友爱将代替了仇杀,生之快乐将代替了死之悲哀,明媚的花园将代替了凄凉的荒地。(方志敏《可爱的中国》)

修辞时还常常利用反义词造成警句。这种警句是把两个反义词联在一起使用,从表面上看好像互相矛盾,但仔细推敲,却不难发现这里面含有深刻的道理。例如:

(1)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鲁迅《社戏》)

(2)耳朵里有不可捉摸的声响,极远的又是极近的,极洪大的又是极细切的,……(陆定一《老山界》)

(3)他这人雅得这么俗!

五、用词

关于用词,这里只谈两点要求:(一)用词要力求确切;(二)用词应该注意词义的配合。

要做到用词确切,首先就得确切地掌握词义,其次还得弄清词的应用范围,忽略了这两点,往往会造成用词不当的语病。请看下例:

×(1)这次介绍的“迢迢牵牛星”也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据徐陵的《玉台新咏》,它也是两汉诗人枚乘作的。

×(2)在一些古籍上,我们也常会发现收藏者的钤记。

×(3)老大爷、老大娘们,大嫂子、姑娘们,民兵们,挥动着手里的镰刀“喀嚓喀嚓”地宰割起来。

例(1)里的“两汉”用得不确切。我们可以说“曹植是三国诗人”,却不能说“枚乘是两汉诗人”。因为两汉与三国不同。“三国”虽然是三个国家,但却是同时代的。“两汉”指“西汉”和“东汉”,包括公元前206年到纪元后220年这一段四百多年的时间。一个人可能是东汉时人,可能是西汉时人,也可能是西汉末或东汉初时的人,但不能笼统地说两汉时人。例(2)“钤记”不等于私人印章,它是机关用的一种公印,既是私人所有的书籍,就没有打上公印的必要。这种错误是由于作者不了解“钤记”的确切含义造成的。例(3)“宰割”用于“牲畜”,不能用于“麦子”,这是由于弄不清词的应用范围而致误的。

用词确切还含有褒贬恰当的意思。作者爱憎分明,就能选用感情色彩适当的词。请看下例:

(4)夜的降临,抹杀了一切文人学士们当光天化日之下,写在耀眼的白纸上的超然,混然,恍然,勃然,粲然的文章,只剩下乞怜,讨好,撒谎,骗人,吹牛,捣鬼的夜气,形成一个灿烂的金色的光圈,像见于佛画上面似的,笼罩在学识不凡的头脑上。(鲁迅《夜颂》)

(5)他们的品质是那样的纯洁和高尚,他们的意志是那样地坚韧和刚强,他们的气质是那样地淳朴和谦逊,他们的胸怀是那样地美丽和宽广!(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

(6)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念,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还不料,也不信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鲁迅《纪念刘和珍君》)

例(4)用了一些褒义或中性义的词“超然、混然……”与贬义词语“乞怜、讨好、撒谎……”对比,增添了揭露“文人学士”丑恶面貌的力量。例(5)用了“纯洁、高尚”等一系列的褒义词歌颂了“战士们”的“品质”、“意志”、“气质”和“胸怀”,是由衷的歌颂。例(6)用“恶意”“下劣”“凶残”等贬义词对执政府屠杀学生的卑鄙凶残的行径进行了无情的鞭挞,和愤怒的控诉。

如果用词不考虑感情色彩,也会产生用词不当的毛病,甚至会造成立场错误。例如:

×(7)家家户户爱清洁,吐痰入盂好习气。

×(8)他(指鲁迅)的标题往往是十分刻毒而足以致敌于死命的。

×(9)著名的丧权辱国条约“塘沽协定”,承认日寇占领东北、热河,……

例(7)“习气”是贬义词,指坏毛病,坏习惯,“吐痰入盂”是好习惯,不该用“习气”。例(8)“刻毒”是贬义词,鲁迅先生的标题致敌于死命是好事,所以“刻毒”用得不恰当。例(9)“著名”也是褒义词,应改为“臭名昭著”。关于用词确切就谈到这里,下面谈谈词义配合的问题。

所谓词义配合是说一个句子里面各个有关的成分之间意义上应该搭配得当。比如“吃饭”是正常的搭配,如果说成“喝饭”便不是正常的搭配了,因为动词“喝”和宾语“饭”这两个相关的成分,意义上是搭配不上的。

主语和谓语是应该互相配合的,搭配不当便造成语病。例如:

×(10)他们的手在窗口外边不断地欢呼。

×(11)北京师范学院是培养工人阶级新型教师的队伍。

例(10)主语是“手”,谓语是“欢呼”,“手”怎么能“欢呼”呢?例(11)“北京师范学院”是主语,谓语是“是……队伍”,“北京师范学院”怎么能是“队伍”呢?

动词和宾语也往往发生搭配不当的毛病。例如:

×(12)要以车为家,以客为友,要做好服务工作,处处达到乘客的满意。

×(13)全大队的指战员都佩戴着步枪、手枪、轻机枪。

例(12)动词“达到”和宾语“满意”不能配合。“达到乘客的满意”可以改为“使乘客满意”。例(13)“佩戴的”只能是小物件,如“光荣花”“勋章”等,“手枪”是小物件,勉强还可以佩戴,轻机枪怎么个佩戴法呢?因此应该把“佩带”改成“携带”。

修饰成分或补充成分与中心词的配合也是应该予以注意的。请看下例:

×(14)说话要说清白。

×(15)人在受难时,是最需要同情的,哪怕是几颗共鸣的眼泪,几句体贴的心里话也是好的。

例(14)“清白”是说的补语。我们常说“历史清白”。“清白”是“污浊”的反面,说话无所谓清白或者污浊的问题,这里应改为“清楚”或“明白”才是。例(15)“共鸣”是“眼泪”的定语,感情可以“共鸣”,“眼泪”如何“共鸣”呢?这里“共鸣”可以改成“同情”。

作家的笔下有时为了修辞运用了不平常搭配的手法,这可不是语病。请看下例:

(16)伊一转眼瞥见七斤的光头,便忍不住动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绝望起来,装好一碗饭,搡在七斤的面前道,“还是赶快吃你的饭罢,哭丧着脸,就会长出辫子来么?”(鲁迅《风波》)

(17)又像用了力掷在墙上反拨过来的皮球一般,一个小学生飞奔上来,一手按住了自己头上的雪白的小布帽,向人丛中直钻进去。但他钻到第三——也许是第四——层,竟遇见一件不可动摇的伟大的东西了,抬头看时,蓝裤腰上面有一座赤条条的很阔的背脊,背脊上还有汗正在流下来。(鲁迅《示众》)

例(16)里,“盛饭”不说“盛饭”而说“装饭”,“放在面前”不说“放在面前”而说“搡在面前”,这就突出了七斤嫂的焦急情绪和“没好气”,从而增添了皇帝又坐了龙庭是要辫子的,而七斤剪了辫子的风波的严重气氛。例(17)里用“伟大”来形容“东西”,“背脊”要说“一座”,也都是不平常的搭配,都是很好的修辞手段。这些地方是要细心领会的。

六、成语

成语是一种特殊的固定词组,它在语言里作为一个运用的单位,可以充当句子中的一个成分。

成语具有三个特点。

第一,成语是习用的富于表达力的语言单位。大部分成语都是在较长的时间里被人们经常使用着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成语的含义常是鲜明生动的,它可以把比较复杂的意思,精炼准确地表达出来。例如:

(1)如果这些坏分子怙恶不悛,就要受到人民政权的法律制裁。

(2)我独不解中国人何以于旧状况那么心平气和,于较新的机运就这么疾首蹙额;于已成之局那么委曲求全,于初兴之事就这么求全责备?(鲁迅《这个与那个》)

(3)但是“心口如一”向来是难得的,“口是心非”恐怕大家有时都不免,读了奥尼尔的《奇异的插曲》就可恍然。“口蜜腹剑”却真成了小人了。(朱自清《说老实话》)

例(1)里的“怙恶不悛”是“坚持作恶,死不悔改”的意思。例(2)里用了“心平气和”“疾首蹙额”“委曲求全”“求全责备”。例(3)里用了“心口如一”“口是心非”“口蜜腹剑”,这些成语如果要避而不用,就非得费许多话才能表达原来的意思,但是决不会有原句这样地简单明了的。

第二,成语的结构有定型性。所谓定型性是指成语里的每一个字不能用其他同义的字来替换,例如“唇亡齿寒”,不能说成“唇亡齿冷”或“唇亡牙寒”,“令人齿冷”也不能说成“令人牙冷”或“令人齿寒”,虽然“齿”与“牙”、“寒”与“冷”意义相同。(严格说,齿指门齿、犬齿,牙指臼齿,是有区别的)同样,“赤手空拳”不能说成“空手赤拳”,“无拘无束”也不能说成“无拘无缚”。

第三,成语的意义具有完整性,所谓意义的完整性,是指成语的意义并不等于成语里每个组成部分的意义的简单总和。例如“落花流水”字面上的意义是“落下来的花和流走了的水”,实际运用时却是“零落”“溃散”的意思。“远走高飞”的字面上的意义是“远远地走开,高高地飞去”,实际运用时却含有“脱离樊笼”的意思。

由于成语具有这三个特点,所以它是表达力极强的语言成分,我们应该认真地学习它使用它。怎样去学习成语呢?这里提出应当注意的五点。

1.注意成语的来源——成语的来源很广,有的来自人民口语,如“一清二白”“乱七八糟”“藕断丝连”等;有的来自历史故事或寓言传说,如“完璧归赵”“草木皆兵”“滥竽充数”“狐假虎威”“刻舟求剑”;有的成语来自典范作品,如“畏首畏尾”“礼尚往来”“好为人师”。

成语的意义和用法往往与它的来源有关。“贼走关门”和“亡羊补牢”从字面上看好像意思差不多,可是实际不然。“贼走关门”意在说明“事后张遑是无补实际的”,“亡羊补牢”意在说明“事后补救,还可以来得及”。为什么会有这样不同的含义呢?这就与来源有关了。“亡羊补牢”语出《国策·楚策》,原句是“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原来就是说明“事情还来得及补救”的。“贼走关门”原句是“贼出后关门”,语出《传灯录》,原来就是用来描写“事后张遑无用”的。“胸有成竹”是比喻人头脑中有周密的考虑,或者已有定见,是褒义的成语;“胸有城府”却是贬义的,意思是说人的居心深密,也就是不够坦率。宋朝有个文与可,擅长画竹子,苏东坡说“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晁补之的诗有“与可画竹时,胸中有成竹”,后来便留下了胸有成竹这个成语。“城府”中的“城”是“城郭”,是有防御作用的工事;“府”是“府库”,是贮藏文书或财宝的所在。因而“胸有城府”是“居心深密”的意思。《宋史·傅尧俞传》:“尧俞厚重言寡,遇人不设城府,人自不忍欺”,因而发展成为“胸无城府”或“胸有城府”。又如“擢发难数”“罄竹难书”原来就是形容罪恶很多的,所以现在还含有贬义。此外如“自相矛盾”“草木皆兵”“揠苗助长”等成语,如能知道来源,也是有助于正确理解和运用的。

2.注意成语的结构——成语的结构是多种多样的,字数少的只有三个,多的可以到七八个,但以四个字的成语为最习见。下面举一些四字成语的结构为例:

愚公移山(主——谓——宾)

死灰复燃(定——主——状——谓)

狐假虎威(主——谓——定——宾)

利令智昏(主——谓——兼——谓)

唇亡齿寒(主——谓+主——谓)

人面兽心(定——名+定——名)

汗牛充栋(动——宾+动——宾)

臧否人物(动十动——宾)

3.注意成语的修辞色彩——成语的修辞色彩一般是比较鲜明的,褒义贬义必须弄清楚。例如:

4.注意含义相近和结构相似的成语,对这些成语应该进行分析比较。例如“无所不至”和“无微不至”,只差一个字,可是意义上大不相同。“无所不至”是说“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无微不至”是说“什么细小的地方都照顾到了”。“画龙点睛”是比喻在关键的地方用精炼的话点明要旨使全文生色;“画蛇添足”是比喻“多此一举,费力不讨好”。“随机应变”意在称赞人的“机智灵活”;“看风使舵”意在贬斥人不坚持真理,而苟合取容。

5.注意成语的用法——成语用在句子里相当于一个词。词在用法上有名词、动词、形容词的区别,成语也有类似的分别。如“闭门羹”“眼中钉”“空中楼阁”等往往用作名词,可以用作宾语,也可以同“是”组成合成谓语。“斤斤计较”一般用作动词,可以作句中谓语,后边带宾语。大多数的成语都可以用作形容词,充任句中的定语、状语、补语和谓语,例如“水落石出”“洋洋得意”“欢天喜地”“草木皆兵”“日暮途穷”“孜孜不倦”“愁眉苦脸”等等。

下面举几个成语运用不当的例子:

×(1)一进村,便使人有面目全非的强烈感觉。

×(2)文成公主是一个胸怀大略、聪明智慧的女子,当她一离开长安,就处心积虑地要把唐代比较先进的经验、文化带到藏民中去广为传播。

×(3)释楔形文字的权威当推劳林生(Sir H.Rawlinson),他一片艰苦的功绩,真是罄竹难书。

×(4)不管是谁的,先得猜透这个谜,先查他个“山穷水尽”再说。

例(1)的“面目全非”用得不对,这个成语经常用来形容好景象变坏。这里该用“面目一新”,因为原文是说这个村子灾后复兴的景象。例(2)“处心积虑”是含有贬义的,意思是早就打着坏主意。因而用在这里是不恰当的。改用“一心一意”较好些。例(3)“罄竹难书”原有贬义,不如改为“说不尽的”。例(4)“山穷水尽”比喻到了绝境,这里不是这个意思;拟改为“水落石出”,“水落石出”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一定要弄得真相大白的意思,用在这里比较恰当。(有的例句,语病不只一处,这里只讨论成语运用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