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词汇的一例——“深”和“浅”

◇朱文叔

掌握丰富的词汇，是语文学习中一个重要的项目。

语言是由词汇组成的，详细地说，是由接受了语法支配的词汇组成的。思想是在语言的材料的基础上产生和存在的；思想中一个一个的概念就是语言中一个一个的词。所以我们要在听讲、阅读时正确地了解别人的思想，要在说话、写作时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必须掌握丰富的词汇。但是，要真正“掌握”丰富的词汇，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必须下一番工夫。第一，在听讲、阅读的时候，碰到一个新的词，必须把它的意义咬得实，懂得透，使这个词能够真正地吸收在自己的语言里，同时也就是使这个概念能够真正地吸收在自己的思想里。第二，不但要认识个别的词，而且要认识意义相近的一组一组的词，熟悉它们的相通之处，也熟悉它们的分别所在。第三，了解词的意义以后，必须更进一步，常常在语言实践——说话、写作中使用它，而且要做到能够正确地使用它，知道它在句子里可以担任什么职务，可以跟哪些词配搭，配搭起来的次序怎么样，等等。换一句话说，就是要养成把词汇归到一定的语法关系中的能力，养成能根据思想的表现而正确地组织语言的习惯。这样，才算真正地“掌握”了丰富的词汇。

以下用“深”“浅”做例子，说一说怎么样学习词汇。先解释“深”“浅”这两个词的意义。

“深”“浅”是两个单音词，每一个又可以和别的字或者词合成许多复音词。《诗经》里已经有这两个词。陆志韦先生编著的《北京话单音词词汇》里收这两个词，教育部社会教育司选编的《一千五百个常用词》里也选收这两个词。

“深”“浅”是一对形容词。我们语言里的形容词，往往是一对一对的。举例说，“深”“浅”之外，还有“高”“低”、“大”“小”、“长”“短”、“远”“近”、“厚”“薄”，等等。这儿写出的六对形容词，都是表示量的概念。我们说“这个缸里的水深，那个缸里的水浅”，“这个缸大，那个缸小”，“这条路线长，那条路线短”，“走这条路远，走那条路近”，都是由量的比较而来的。因为由比较而来，所以意义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说到“深”，就想起对面的“浅”；说到“小”，就想起对面的“大”。概括起来，从积极方面说的“深”“高”“大”“长”“远”“厚”是一群，从消极方面说的“浅”“低”“小”“短”“近”“薄”是又一群。

是深是浅，可以测量，可以用数字表示。无论海洋、江河、湖泊、池塘的水，从水面到水底，往下画一条直线，这条直线长，就是垂直的距离大，我们就说这水“深”；这条直线短，就是垂直的距离小，我们就说这水“浅”。海水从水面到水底垂直的距离在二百公尺以上的叫“深海”，不到二百公尺的叫“浅海”。《说文》里说：“测，深所至也。”要知道“深所至”是往下测的。如果往上测，那就叫做“高”，不叫做“深”。往下测，说“水深一丈八尺”；往上测，就换一个说法，说“水位高一丈八尺”。这是一个意思有两种说法的例子，“深”是积极方面的词，“高”也是积极方面的词，两个积极方面的词，意义是可以相通的。

此外，“深井”“深谷”的“深”，也是垂直的。我们说这个井深、这个谷深，是站在井边、站在山顶，往下观测以后说的。

我们又有“根深蒂固”这个成语，“根深”是说树根往下扎入土里很深。

盛水的东西和其他容器也可以说深浅，例如“浅碗”。“量小”也说“量浅”，例如“我的量浅，不能喝了”。

我们又有“这屋子很深”的说法，这是就平面上说的了。一间屋子，从左到右的距离叫做“宽”，从前到后的距离叫做“深”。“从前到后”，其实仍旧是“从面(门面)到底”的意思。一所宅院，从门面进去，一进又一进，走过好几进才到底，我们就说它是“深宅大院”。旧时有“深宫”“深闺”等语，是说这个宫、这个闺，在房屋底里，离门面很远。

我们又说“深山”，“深”是离外围很远的意思。“深谷”的“深”是垂直的，“深山”的“深”是平面的。

时日历久也说“深”，例如“深夜”“深秋”。“深”是距其始初已远，入于晚暮的意思。历时未久也说“浅”，例如“我来的日子还浅”。“历史浅”“资格浅”的“浅”，也含有历时未久的意思。

颜色浓也说“深”，颜色淡也说“浅”，例如“深蓝”“浅黄”。

情谊厚也说“深”，情谊薄也说“浅”，例如“手足情深”“缘分浅”。

“深”有藏在底里的意思。藏在底里的东西，不容易窥测，不容易看明白。所以意义隐而不显，奥而难懂，必须经过一层一层的探究剖析才能明白的，我们就说它“深”，例如“深意思我不懂”。意义显露，一看就懂的，我们就说它“浅”，例如“只能念浅书”。“艰深”“精深”“深奥”“深妙”“粗浅”“浅易”“浅明”“浅显”这些复音词里的“深”“浅”，都是这意义。

“深”这个词，有一个很常见的用法，就是加在动词上以表程度，例如“深信不疑”“深表同情”“深明大义”“深蒙照拂”等都是。

“浅”这个词，也有一个很常见的用法，就是由不足之词转为自谦之词，例如“浅见”“浅学”“才浅”“智浅”等都是。

上文解释“深”“浅”这一对形容词的意义。根据上文的解释，进一步再用一番归纳、比较、探究的功夫，我们可以领会到一些道理。

第一，意义是从事实来的。使用词汇，必须合于事实。我们可以说“水深”，也可以说“水浅”；可以说“屋檐深”，也可以说“屋檐浅”；因为事实上有深的水也有浅的水，有深的屋檐也有浅的屋檐。可是，我们只能说“浅滩”，不能说“深滩”；因为事实上凡滩必浅，“滩”的本质只许用“浅”来形容。如果只看字面，以为“滩”上既然可以加个“浅”，也一定可以加个“深”，那就错了。同样，我们只能说“深渊”，不能说“浅渊”；只能说“深宫”“深闺”不能说“浅宫”“浅闺”。

第二，使用词汇，必须合于语言习惯。我们现在常说“深山”，不说“浅山”；常说“夜深”，不说“夜浅”。“量小”可以说成“量浅”，“量大”不能说成“量深”。我们说“深秋”，与此相对，我们说“初秋”，不说“浅秋”。我们说“日子浅”“历史浅”“资格浅”；与此相对，我们说“日子多”“历史久”“资格老”，不说“日子深”“历史深”“资格深”。这都是语言习惯。

第三，词有具体的用法，也有抽象的用法。在文言里，形容人的面貌，有“目深而鼻高”的话。“目深”是眼眶深陷，是具体的形象。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我们说他“眼浅”或者“眼孔浅”，那就是抽象的说法了。

第四，同一个词的意义，有显而易知的，也有隐而难见的。就“深山”“深思”“深忧”“关系深”“工夫深”等语细细体味，我觉得“深”这个词含有“重叠累积”的意义。这个意义，就不是表面的，要深入体会的了。

第五，我们语言里的大多数形容词，可以归纳为意义各个相对的两大群：“深”“高”“大”“长”等是积极方面的一群。“浅”“低”“小”“短”等是消极方面的一群。积极方面的一群词，这一个和那一个往往意义相通，可以互相注释；消极方面的一群词，这一个和那一个也往往意义相通，可以互相注释。“深”是积极方面的词，上文注释里用的“长”“远”“高”“大”“厚”“久”“浓”等也都是积极方面的词。“浅”是消极方面的词，上文注释里用的“短”“小”“薄”“淡”等也都是消极方面的词。知道了这一点，对于词义可以得到融会贯通的了解，所认识的不只是个别的词而是一组一组的词了。

第六，把两个同类的单音词合成一个复音词，是我们很早就有的老办法。两个单音的形容词合成一个复音的形容词的时候，一定是积极的和积极的结合，消极的和消极的结合。我们可以把“深”和“远”合成“深远”，不能把“深”和“近”合成“深近”；可以把“浅”和“薄”合成“浅薄”，不能把“浅”和“厚”合成“浅厚”。

第七，我们的复音词里头，数量最多的是双音词。学习语文的时候，我们常常碰见许多一组一组的双音词，有些是第一个字相同的，有些是第二个字相同的。每一组头同尾不同或者尾同头不同的双音词的各个词，粗看起来，意义很相近；仔细体味，意义又各有分别。我们如果不知道它们的分别，往往容易用错。用错词汇，是话说不好、文章写不好、不能正确地表达意思的一个原因。现在有些人，看见字面差不多的双音词，不分辨它们的意义，就随便抓来乱用，是造成语文混乱现象的一个原因。

“深”字打头或者“深”字煞尾的双音词就不少。现在只举“深”字打头的八个双音词：“深远”“深厚”“深重”“深长”“深沉”“深奥”“深切”“深刻”，说一说它们的意义和用法。形容谋虑周至，可以用“深远”；形容根基坚实，恩情优渥，可以用“深厚”；形容灾难重重，罪恶累累，可以用“深重”；形容意味隽永，耐人寻味，可以用“深长”；形容气象幽暗，心计不浅露，态度不浮躁，可以用“深沉”；形容文义学理深藏在内，不经过层层剖析不能明白，可以用“深奥”；形容关系密切，情感切至，言说中肯，可以用“深切”；形容印象深入头脑，见解透彻到底，描写刻画入微，援用法律条文曲折苛刻，可以用“深刻”。看上面八个词的解释，我们可以知道复音词大抵意义比单音词明确，同时使用范围比单音词小。

注：文中用的“积极”“消极”两个词不十分妥当，改用“胜义”“差义”也许比较好。——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