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朴初词曲四首讲解
◇周振甫
观演《蔡文姬》剧有作三首
一 竹枝
黥头刖足语堪哀,不道成书有女回。了却伯喈千古恨,九原应感郭公才。
二 鹧鸪天
玉佩明珰望俨然,骊歌肠断草原天。忍抛稚子三千里,换得胡笳十八篇。家再破,梦初圆,中郎志业几分传?和亲肯遣王姬嫁,毕竟唐文汉武贤。
三 快活三带过朝天子四换头
左贤王拔剑砍地,镇日价女哭儿啼。进门来惨惨凄凄,出门去寻寻觅觅。千里,万里,处处是伤心地。胡笳做弄蔡文姬,怨绪哀弦难理。遣使何为?赎身何意?我道曹公差矣!谓中郎有遗书,有女儿能诵记,只消得寄个纸笔。睦邻大计,更要将心比他意常通声气,频传消息,何如认个亲戚?和吐番的唐太宗,和乌孙的汉武帝,都比你,有主意。
一九五九年七月
赵朴初同志看了郭沫若同志创作的历史剧《蔡文姬》演出后,写了词曲三首:一首是《竹枝》,一首是《鹧鸪天》,一首是《快活三带过朝天子四换头》。《竹枝》是乐府诗的名称,原来是湖南一带的民歌,唐朝诗人刘禹锡把它写成《竹枝》词。《鹧鸪天》是词牌的名称,也是曲牌的名称。《快活三》和《朝天子》都是曲牌名,同一宫调的两个曲牌联合在一起的称“带过”;曲调中每段前后的开头不同的称“换头”,这里一共四段,每段的开头都不同,所以称四换头。
赵朴初同志这三篇作品,既是富有才华的创作,也是对《蔡文姬》这个剧作的文艺批评。这里先对三篇作品做粗浅的解释,再来看一下这里提出的文艺批评。
一
先看《竹枝》。“黥(qínɡ情)头刖(yuè月)足语堪哀”,黥是在脸上刺字涂墨。刖是砍掉脚。《后汉书·蔡邕传》里说,董卓专权时,强迫蔡邕出来做官,三天里升了三次官。董卓被杀,蔡邕谈到时叹气,王允把他看作董卓的同党,要加严办。蔡邕请求“黥首刖足,继成汉史。”愿意受到砍掉脚和脸上刺字的刑罚,只求保留一条命,来继续完成他在编写的后汉的历史。当时的太尉马日对王允说:伯喈熟悉后汉掌故,应当让他继续写成后汉的历史。他犯的不是什么罪,杀他会失人心。王允不听,蔡邕便死在牢里。他请求“黥头刖足”的话是可悲的,更可悲的是连这样的请求都得不到,被害死了。“不道成书有女回。”不道即不料,料不到有女儿回来完成他的历史著作。这是《蔡文姬》剧本里说的,剧本里写董祀对文姬转述曹操的话:“你的才情不下于班昭;班昭能够继承她父亲班彪的遗业,帮助她的哥哥班固撰成了《前汉书》,你也尽可以继承伯喈先生的遗业,参与《续汉书》的撰述。”这是郭沫若同志的创造。按照《后汉书》的记载,蔡邕死后,他著作的后汉历史,因李傕之乱,散失不存。又《董祀妻传》里记曹操问文姬:“听说夫人家里多书,还能记得吗?”文姬说:‘从前父亲有赐书四千卷左右,散失完了。现在能记住的,约四百多篇。”曹操就请她写下来。可见没有请她来继续编写后汉历史的事。“了却伯喈千古恨,九原应感郭公才。”伯喈是蔡邕的字,他死在牢里,不能完成编写后汉历史,是千古恨事。结束这个千古恨事,让文姬来续完后汉的历史,这就使九原之下的蔡伯喈也要感叹郭沫若同志的才华了。这样说,就是指出事实上没有这回事,这只是郭沫若同志的创造。九原在山西绛县北面,是晋国贵族的墓地,这里指地下。
第二首《鹧鸪天》。“玉佩明珰望俨然,骊歌肠断草原天。”玉佩,是用玉挂在身上做佩带。珰是耳饰,嵌着明珠称明珰。《古诗为焦仲卿妻作》:“耳着明月珰。”这是讲文姬的装饰。剧本里的文姬是南匈奴左贤王的王后,所以服饰华贵。望之俨然,结合演出,望上去很神气。这句从清朝诗人王士禛《再过露筋祠》的“翠羽明珰尚俨然”来的。骊歌,骊是黑马,古辞,“骊驹在路,仆夫整驾。”车夫驾着黑马,准备出发;因此称分别时唱的歌为骊歌。曹操派使臣带了金帛到南匈奴去,要赎文姬回去。文姬同左贤王生了两个孩子,她的家在南匈奴的草原上,她要和孩子分别,所以肠断。
“忍抛稚子三千里,换得胡笳十八篇。”“忍”即“岂忍”,文姬哪儿忍心抛弃两个孩子到三千里外的汉朝去,换来的是悲痛的《胡笳十八拍》。剧本里写文姬不忍心和两个孩子分别,又反复引用了《胡笳十八拍》。像在第一幕里,一开头就唱第十二拍,写和两个孩子分离的痛苦。在第一幕中间,又引了胡笳十三拍,加强了和孩子生离同于死别的痛苦。在第四幕里,借了曹操和曹丕的对话,极力赞美《胡笳十八拍》写得怎样好。这里,含有一个用意,即郭沫若同志要极力表明《胡笳十八拍》是文姬的作品。赵朴初同志在这里点明文姬是不忍抛弃稚子,用来换取《胡笳十八拍》的。这样说,暗示《胡笳十八拍》当是后人拟作,不是文姬的创作。像“戎羯逼我兮为室家”,“羯”是匈奴的别族,在晋朝时入居羯室(今山西辽县),才称为羯。文姬时还没有“羯”的名称,所以她在《悲愤诗》里只说“来兵皆胡羌”。这个“羯”字就可证明《胡笳十八拍》当是后人拟作。赵朴初同志在这里含蓄地暗示这是创造,正说明把《胡笳十八拍》说成是文姬的作品,是不可信的。
“家再破,梦初圆,中郎志业几分传?”从伯喈的死在牢里,文姬的被掳,是家第一次破了。文姬被掳到南匈奴,生了两个孩子,又成立了一个家。曹操派使者来赎文姬回去,拆散了她的家,使他们夫妇、母子生离,是家再破。文姬回到汉朝,在路上接受了董祀的劝告,从悲哀中醒悟过来,重振精神。她同董祀本是亲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终于嫁给董祀,这正是好梦初圆,但蔡中郎的志业又完成了几分呢?原来剧本里写曹操把文姬赎回来,要她继续完成蔡伯喈未完成的后汉史,是无稽之谈,所以这里婉转地点了一下,中郎志业有几分传下来,正说明没有几分传下来,因为这本来是虚假的嘛。蔡邕官封左中郎将,所以称中郎。
“和亲肯遣王姬嫁,毕竟唐文汉武贤。”剧本写文姬成了王后,也就是王姬。剧本第五幕里写曹操对文姬说:“左贤王……把你留给他的铜镜,转送给董祀,这不是他有意撮合吗?”第四幕里,文姬对曹操讲了左贤王的誓言:“从今以后决心与汉朝和好!”曹操也是要和南匈奴和好的。历史上的和亲,像唐太宗(文皇)把文成公主嫁给吐蕃王弃宗弄赞,汉武帝把乌孙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都是公主出嫁。剧本里写南匈奴和汉朝和亲,却让左贤王的王后嫁给董祀。所以提出问题:和亲怎么肯派王姬出嫁呢?毕竟唐文皇,汉武帝贤明,派公主出嫁,怎么会让少数民族首领的王后出嫁呢?“肯”即“岂肯”,怎么肯,即不肯的意思。指出左贤王是不肯让他王后出嫁的。
《快活三带过朝天子四换头》:“左贤王拔剑砍地,镇日价女哭儿啼。”上一首提到左贤王“和亲肯遣王姬嫁”,这一首紧接着写左贤王的不肯,为了曹操派使人来赎文姬,要拆散他们的家,拆散他们的夫妇和母子,他恨得拔剑砍地。“镇日”即常日,指很多天,不是一天两天,左贤王老在怨恨。“价”是助词,犹“的”。“进门来惨惨凄凄,出门去寻寻觅觅。”这里借用了李清照的《声声慢》:“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这种惨惨凄凄,包括文姬走后的情况,进门来不见了文姬,看到听到的只是女哭儿啼,出门去寻寻觅觅,也找不到文姬。这样写,正是伏下对曹操的批评,“我道曹公差矣”。一方面是承接上文的“肯遣”,一方面是开出下文的批评,这四句又写得极为形象,这里显出作者的才华。
左贤王这方面是这样愤恨痛苦,那末文姬这方面又是怎样呢?“千里,万里,处处是伤心地。胡笳做弄蔡文姬,怨绪哀弦难理。”同样是极度悲伤。从南匈奴回到洛阳,所谓“忍抛稚子三千里”,所以说要走千里,夸张一点是万里,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伤心之地。因为越走离开她的家越远,离开她的丈夫和儿女越远,越是伤心。这种伤心,在胡笳里吹奏出来,《胡笳十八拍》表达了她诉不完的怨恨。不说她用胡笳来诉说怨恨,说胡笳在作弄蔡文姬,好像她被胡笳作弄得哀怨难消,这是一种婉曲的写法,避免直说,显得更含蓄,更深刻。“怨绪哀弦难理”,胡笳是吹的,不是弹的,所以“怨绪哀弦”是哀怨的情绪,是哀怨的心弦,是“剪不断,理还乱”,是难以理清的。上面写了左贤王常日里的痛苦,这面写了文姬长时期的痛苦,接下去对曹操的批评就更有力量。
“遣使何为?赎身何意?我道曹公差矣!”把人家的家庭拆散,把人家的夫妇、母子拆散,造成人家夫妻怨恨,女哭儿啼,那末曹操的派使臣去干什么呢?去把文姬赎回来干什么呢?我说曹公错了!在剧本里,写曹操要把文姬赎回来,是为了让他继承她父亲未完成的事业,编完后汉的历史。可是到了文姬回来,见到曹操时,曹操根本没有向她提过要她继续编后汉历史的事,直到她回来后经过整整八年,曹操再召见她时,也没有一个字提到继续编后汉历史的事,那末上面多次强调要赎她回来,是为了继承他父亲事业的话,不都落空了吗?剧本第四幕里,写文姬对服侍她的侍书说:“我父亲的著作很多,可惜都丢散了,算来我还能记得四百多篇,我正在清写目录。我想,如果我把这四百多篇尽快抄录出来,对于《续汉书》的撰述,是会有所帮助的。”原来曹操赎她回来,不是要她继续编写《续汉书》,因为伯喈的《续汉书》早已散失,无法续编了。那末赎她回来,无非是要她把她记得的伯喈遗文默写出来。“谓中郎有遗书,有女儿能诵记,只消得寄个纸笔。”让她默写出来就行了,何必去把她赎回来呢?所以说“我道曹公差矣!”
不仅这样,剧本里写曹操和左贤王都要和好。“睦邻大计,更要将心比他意。常通声气,频传消息,何如认个亲戚?”汉朝和南匈奴的和好,是睦邻大计。要贯彻这个睦邻大计,更要将心比心,替左贤王打算。文姬做了左贤王的王后,通过这个关系,双方经常通通声气,经常传递消息。与其把文姬赎回来,还不如和左贤王认个亲戚。那末曹操的做法既没有必要,更会激起左贤王的怨恨,实在是很愚蠢的了。“和吐番的唐太宗,和乌孙的汉武帝,都比你,有主意。”历史上的唐太宗把文成公主嫁给吐蕃,汉武帝把乌孙公主嫁给乌孙,他们考虑睦邻大计,都是把公主嫁出去,和兄弟民族结亲。曹操却把已经做了王后的蔡文姬赎回来,跟历史上的睦邻大计相反,进一步批评“我道曹公差矣!”对曹公的批评,实际上是对剧本的批评,这就接触到赵朴初同志在这三首作品里的文学批评观点了。
二
“我道曹公差矣!”为什么不是批评曹操而是批评剧本呢?因为剧本里写的曹操是郭沫若同志的创造,不是历史上的曹操。“曹公差矣”是剧本里的曹操错了,不是历史上的曹操错了。批评剧本里的曹操错了,正是批评剧本。原来照《后汉书·董祀妻传》的记载:“文姬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以金帛赎之,而重嫁于祀。”原来文姬被南匈奴部队掳去,在左贤王部下。文姬在《悲愤诗》里写“所略有万计”,以万来计算,可见被掳的汉人之多。“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文姬被掳后,过的是这种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生活。在这种被奴役被侮辱的生活里,她生了两个孩子。因此,当她被赎回汉朝时,“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可见她在南匈奴过的是奴隶的生活,根本不是什么王妃。曹操把她赎回来,是把她从奴隶中救拔出来。正因为她是奴隶,所以可用金帛去赎出来,哪有王后可以去用金帛赎回的道理。但她已生了两个孩子,所以她对于自己的被赎,感到“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的矛盾,一方面感到庆幸自己可以从奴隶生活中解脱出来,一方面又有抛弃儿子的深切悲痛。剧本里把处在奴隶生活中的文姬,改成王后。曹操赎文姬原是把她从奴隶中救拔出来的好事,经剧本里这样一改,变成拆散她的幸福家庭,就成为坏事了。在封建社会里,一个人有没有后代是一件大事,曹操因为蔡伯喈没有后代,所以要把文姬赎回来,把她嫁给董祀,望她生子作伯喈的后代。这在当时是认为一件好事。所以历史上的曹操赎文姬,是一件好事。剧本一改,就变成曹操做了坏事了。
在这里接触到怎样评价历史剧的问题。对文学作品说来,不要求它写真有的实事,要求它写应有的实情;不要求它写真人真事,要求它反映生活的真实。真人真事就是真有的实事,生活的真实就是应有的实情。作品里写的虽然不是真人真事,但作品中塑造的人物和事件,在生活中是存在的,是作者从生活里提炼出来的,所以是生活里应该有的真实情况。对历史剧的要求也是这样,不要求它写历史上的真人真事,要求它反映历史上的生活真实,写历史上的应有的实情。所以问题不在于在剧本里创造了曹操、蔡文姬这些人物,创造得不同于历史上的曹操和蔡文姬,问题在于剧本里创造的人物和事件,是不是符合历史上的应有的实情,是不是反映历史上的生活真实,是不是写得合情合理。
“谓中郎有遗书,有女儿能诵记,只消得寄个纸笔”。既然曹操赎文姬回来,要她完成伯喈未完的事业,不是要她写出她记得的伯喈遗作,那怎么说“只消得寄个纸笔”呢?在这里,实际是批评剧本里存在的大漏洞。剧本里反复提出赎文姬回来的原因,是要她完成伯喈未完的事业,认为这是件大事。可是到文姬回来了,曹操根本不跟她谈这件事,到文姬回来已经过了整整八年,曹操再召见她时,还是没有一个字提到这件事。那末前面反复提到的赎她回来的理由,全部落空了。文姬回来能够做的事,只有把她记得的伯喈遗文默写出来的一件事,那只要寄个纸笔去就够了。赵朴初同志这样的批评,既深刻而又巧妙,深刻的是含蓄而不明显地指出剧本的大漏洞;巧妙的是看不出在批评剧本里有这个大漏洞,这正是技巧的高明处。不仅这样,这里实际上指出历史剧的限制。剧本里为什么有这个大漏洞呢?为什么不写曹操亲口对文姬说,要她继续完成伯喈未完成的事业,为什么不写文姬回来八年以后,已经续成了《续汉书》呢?这样写,不就没有漏洞了吗?因为事实上,伯喈的《续汉书》稿子早已散失,文姬无法续写,根本没有这回事,剧本受到历史的限制,不好无中生有说文姬续完了《后汉书》,只好避而不提,造成大漏洞。这又说明历史剧的虚构,不能不受历史的限制,超出了这个限制,不免要造成漏洞。赵朴初同志在批评里接触到这点,所以更其见得深刻。《鹧鸪天》里指出“中郎事业几分传?”正是针对这个漏洞说的。
剧本里把处在奴隶地位的文姬写成王妃,于是更大的矛盾产生了。《鹧鸪天》里提出“和亲肯遣王姬嫁”,指出了这个矛盾。剧本写文姬是王后,曹操出钱去把一个王后赎回来,这已是天下奇闻,不合情,不合理了。把一个王后下嫁给小官董祀,大大降低了她的身份,更是不合情理。剧本想弥补这个矛盾,让左贤王自己要把文姬嫁给董祀,好像这不是曹操的主意。这样一来,变成左贤王把自己的王后出嫁,更不合情理了。这也说明历史剧按照历史事实来写,更容易符合历史上的生活真实,比较自然。要是作者把自己化成上帝,随便调派历史人物,不免弄巧成拙,免不了要违反历史的真实,造成左贤王遣嫁自己王后的荒唐事了。再从睦邻大计,提到和亲,提到唐太宗、汉武帝,正说明剧本写到把王后出嫁,是违反历史上应有的实情。这样的批评,是根据历史剧要求反映历史上生活的真实提出来的,这样的批评是正确的,是深刻的,是非常巧妙的,是有高度的艺术手腕的。
《文心雕龙·神思》篇里谈到创作,提出“神与物游”,神思同外物接触,才能产生文思。这篇叫《观演〈蔡文姬〉剧有作》,正是从“神与物游”来的。接下来提到酝酿文思,指出要“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创作为什么要积学酌理呢?读了这三首作品,才认识到积学的理的重要。因为看的是历史剧,没有有关的历史知识,就看不出剧本的优点或缺点,也写不出这三首词曲来。只有具备这个历史剧的知识,才能提出评价来。光具备了这个历史剧的知识,不一定能提出正确的评价,所以还要酌理,提高到理论上来,要会分别历史和历史剧的不同,对创作历史剧的要求,才能作出较正确的评价。积学为什么要储宝呢?结合蔡文姬的故事说,《乐府诗集》引唐朝刘商的《胡笳曲序》说:“蔡文姬为胡人所掠,入番为王后。”这也是有关文姬的记载。可见学问有正确的,有错误的,要积累正确的学问,批判错误的记载,这才是储宝。作者正是这样做的,所以能提出批评来。怎么知道刘商的话是错误的呢,因为它和历史记载不合,和文姬自己写的《悲愤诗》不合,所以知道它是错的。再像剧本里通过曹操的嘴,极力赞美《胡笳十八拍》,认为只有文姬才能写得出这样好的诗,反对说它是后人拟作。《鹧鸪天》里指出“忍抛稚子三千里,换得胡笳十八篇。”不忍心抛弃稚子来换取《胡笳十八拍》,即抛弃稚子来换取《胡笳十八拍》是她不忍作的。这样说,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批评剧本里曹操说的,只有把她赎回来,才能产生这样的好诗;一个是暗示《胡笳十八拍》不是文姬作的。这就需要学问,需要储宝,才能作出这样的判断。这里点明“三千里”,正是用文姬《悲愤诗》里的“悠悠三千里”,用它来和《胡笳十八拍》相对,正说明《悲愤诗》是文姬写的,《胡笳十八拍》是后人拟作。这样的判断就需要储宝。那末从这三首词曲里,我们又看到创作对于“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的重要。
临江仙
夜梦江上,有巨舟载云旗鼓浪而过。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中有一人,似小时无猜之友,方欲招之与语,忽空中落花迷眼,转瞬舟逝,怅然久之。醒作此词以志异。
不道相逢悭一语?仙舟来梦何因,弥天花雨落无声。花痕还是泪?襟上不分明。信是娟娟秋水隔,风吹浪涌千层。望中缥缈数峰青。抽琴旋去轸,端恐渎湘灵。
一九六九年
赵朴初同志这首词是含着血泪来写的,是充满着痛苦的心情来写的,当我们读懂了这首词后,我们每读一遍,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不是一般的词,是具有深沉的激情和高度技巧结合的词。
这首词写在一九六九年,正是“四人帮”横行的时期,也是四人帮控制文坛为非作歹的时期,弄到“万马齐喑究可哀”。作者以满腔血泪来悼念被“四人帮”迫害而死的同志,在当时的情况下,不得不用假托夜梦的手法来做掩护,因此写了一个小序。小序里写的梦里见的巨舟,“舟中男女老幼,皆轻裾广袖,望若神仙。”“轻裾广袖”是古装,暗示舟中人皆已作古。“载云旗”之舟即词中的“仙舟”,“舟逝”即“仙逝”,都是暗示那些人都已死去。写“巨舟”,写“望若神仙”,正说明写的不是传说中的神仙,而是生活的真实。用“巨舟”显得舟中人物的多;有男女老幼,显得被害的面很广,不问男女老幼都受到迫害。“望若神仙”,说明他们都已被迫害而死。接着进一步点明,“中有一人,似小时无猜之友”,指出这些男女老幼中就有作者两小无猜的好朋友,暗示这群男女老幼都是现实生活中的人,只是他们已经离开了人世,被迫害死了。“方欲招之与语,忽空中落花迷眼”,这样迷离惝怳,是一种瞒过“四人帮”的手法,也与下文“弥天花雨落无声”相应。
满腔血泪,从何处写起呢?还是从自己两小无猜的朋友写起。“不道相逢悭一语,仙舟来梦何因?”不料碰到了还是悭于一语,这不光是写梦里的事,也是生活的真实。在“四人帮”横行的日子里,知识分子成为专政的对象,彼此不相往来,偶然碰到了,也是以少说为妙,悭于一语。这里正是假托梦中的事来反映生活的真实。在这句里,联系小序,含有没有说出的话,这个悭一语的朋友,就在被迫害中离开了人世,到仙舟里了。在仙舟里的,不光是一个朋友,还有无数的男女老幼。仙舟来梦是为什么呢?词中言“仙舟来”者,来即逝也,无逝则无来也。“弥天花雨落无声”,这是上半阕中核心的句子。表面上好像用佛教里的天雨花的故事,实际是用“弥天花雨”来比喻被迫害而死的男女老幼;用“弥天”极见被迫害之广;用“花雨”,极见被迫害而死者是“百花齐放”中的花。这样大量人才的被迫害而死,在“四人帮”的压制下面,一点没有声息,这是多么可悲,“无声”还有“欲招之与语”而终于“悭一语”的意思,含有欲与死者语而死别吞声。“花痕还是泪,襟上不分明。”是花痕还是血泪痕,落在襟上不甚分明。说“不分明”是掩饰之辞,实际上,既然落在襟上,自然是血泪了。所以说这篇是作者含着血泪写成的。
下半阕结合江上仙舟来写:“信是娟娟秋水隔,风吹浪涌千层。”娟娟是美好,即指舟中的男女老幼,指无声的落花,被秋水所隔,正是隔着江水。江里是风吹浪涌千层,正是“四人帮”在兴风作浪。
下面联系到当时的局势。“望中缥缈数峰青。抽琴旋去轸,端恐渎湘灵。”这里用唐诗人钱起的《湘灵鼓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又联系到“江上有奇峰,藏在云雾中”,所以说缥缈。但“四人帮”的压力就在眼前,所以是在望中。结合“鼓瑟”,从琴囊里抽出琴来,立即拔掉系着弦的短柱,使无法弹奏,正怕一弹奏会亵渎湘灵。这个“渎”,实际是冒犯,怕冒犯湘灵闯出大祸来,这正写出当时万马齐喑的局面,暗示“四人帮’的淫威。抽琴去轸,承上“鼓瑟”来,瑟和琴都是弦乐器,从瑟引出琴来。轸是琴上系弦的小柱,用来调整音调的。这里引了《韩诗外传》中的故事:孔子南游到楚国,看到有个女子在洗衣服。孔子说:“那个女子,可以跟她谈吧。”抽出琴来,拔去系弦的小柱,交给子贡,说:“好好讲话,听她说什么。”子贡去对她说:“有琴没有小柱,愿请你调整一下音调。”那个女子说:“我不懂音乐,怎能调整音调。”这个故事是说那个女子不受挑逗。这里只采用了抽琴去轸,不能弹琴,怕琴声会触犯湘灵。抽琴欲弹而终于去轸不弹,即“弥天花雨落无声”意。以歌曲来比,每支歌曲都有它的主旋律,“无声”便是这首词的主旋律。首句和末二句是暗指“无声”,“弥天”一句是明说“无声”,始于“无声”,终于“无声”,这支歌实际是于无声之处谱出无声之曲。
这首词在艺术上的特点,是精练、含蓄,所谓“精义曲隐,无伤其正言,微辞婉晦,不害其体要。体要与微辞偕通,正言共精义并用。”(《文心雕龙·征圣》)义精而辞隐,就意义说,是说出了千万人心里要说的话,是正言,是正义;就艺术手法说,是说了人人所不能说的话,是曲隐,是微辞,才能避免受“四人帮”的迫害。正因为是微辞曲隐,所以说出的少,不说出的多,不说出的话都含蓄在说出的话里,所以说出的话里有无穷的意味,可以细加体味,这正如上面指出的“不道相逢悭一语”,既指小序中所写的,又反映了生活的真实,又是现实生活的高度概括。每一个处在那种苦难生活中的人对此都有深切体会的。从整首词看,更是意味无穷。
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形象鲜明。“弥天花雨落无声。”从字面看,景象极美,满天花雨。其实,在这个景象里,充满着无限血泪。在形象中又微露正意,“花痕还是泪”,实际是沾襟的血泪,这才是正意。但这个正意还是含蓄出之,并不明说,用“花痕还是泪?”的疑问句,把花痕和泪痕并提,用花痕来混淆泪痕,使精义曲隐。但又微露正意,点明“襟上”,襟上可以留下血泪痕,不容易留下花痕。又用“不分明”来使这个含意曲隐,好像分不清是花痕还是泪痕了。再像“信是娟娟秋水隔”,也是形象美好的,又是含意曲隐的。像“娟娟”,含有“狷狷此豸”,指姿态苗条,正指美人,与落花相应。又是“美人娟娟隔秋水”,“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从这句话里,唤起了这样美好的忆念。这些忆念又同“弥天花雨”相结合,又同舟中男女老幼相结合,又同每一个具有这种生活感的人的忆念相结合,这些话都有无穷的含意可以体味。
这个精义曲隐的另一个特点,就是具有扑朔迷离的掩护作用。像“望中缥缈数峰青”,用“缥缈”,好像烟云缥缈的仙山,好像是美好的;实际上是指“江上有奇峰,隐在云雾中”,是丑恶的。像“端恐渎湘灵”,不敢亵渎湘灵,表示对湘灵的崇敬;实际上是怕触犯湘灵,正写“四人帮”的淫威,暗指他们的罪恶。这种曲隐,在当时是必要的。在当时,只有这种曲隐微辞,才能写出精义正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