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出师表》讲解

◇隋树森

《出师表》是三国时候蜀汉丞相诸葛亮写的一篇有名的文章。

诸葛亮，字孔明，东汉末年隐居于隆中(隆中在现在湖北省襄阳县城西)。他胸怀大志，尝以春秋时候齐国的政治家管仲和战国时候燕国的军事家乐毅自比。刘备听说诸葛亮有非凡的才能，在汉献帝建安十二年(207)三次到隆中诸葛亮住的草庐中去拜访他，跟他谈论如何统一天下、兴复汉室这件大事。诸葛亮分析了当时的形势，向刘备建议先占据荆州(现在湖北省和湖南省一带)、益州(见正文第一大段注④)，西边、南边跟那里的少数民族结好，东边联络孙权，等待机会到了，就出师北伐曹魏。刘备对这一建议深表赞同，从此诸葛亮成了刘备的主要谋士。建安十三年曹操率大军南征，企图一举歼灭占有江汉地区的刘表和投靠刘表的刘备以及统治长江下游广大地区的孙权。就在曹操南征的时候，刘表恰巧病死，刘表的儿子刘琮投降了曹操。曹操占领了荆州城(现在湖北省襄阳县)，刘备败走夏口(现在湖北省武昌市)。这时，诸葛亮奉命出使东吴，劝说孙权跟刘备同心协力，共拒曹操。孙权同意这样做，他和刘备在赤壁(在现在湖北省嘉鱼县东北长江南岸)大破曹军。此后基本上确定了魏、蜀、吴三国鼎立的局面。建安十六年，刘备取成都。建安二十四年，又取汉中(现在陕西省汉中市)。曹丕废汉献帝以后，刘备于公元二二一年即帝位，年号章武。章武三年，刘备死了，诸葛亮受遗诏辅佐刘备的儿子后主刘禅统治蜀汉。刘禅是个昏庸的国君，实际上担负蜀汉政治军事责任的是诸葛亮。这时诸葛亮对内精兵简政，励精图治，对外一面跟东吴结好，一面在后主建兴三年(225)率军南下，处理云南少数民族问题，安定后方。建兴五年(227)，诸葛亮第一次出师伐魏，驻军汉中，准备夺取魏国统治下的凉州(现在甘肃省的大部分地区)。诸葛亮做事非常谨慎，出发之前给刘禅上了一篇表——《出师表》，告诉刘禅应该注意哪些事情。

这篇表最早见于《三国志·诸葛亮传》，只说是“疏”，没有篇名。又见于梁朝萧统(昭明太子)编的《文选》(也称《昭明文选》)，篇名《出师表》。出师，是指出师伐魏。表，是臣子向国君陈述意见用的一种文体，也叫“疏”或“奏疏”“奏议”。上面说过，这篇表是建兴五年上的。后来建兴六年冬天，诸葛亮听说魏兵东下，关中空虚，他又引兵出散关(在现在陕西省宝鸡县)，围陈仓(也在宝鸡县)。出征之前，也上过一篇表。后人多称这两篇表为《前出师表》《后出师表》。不过《后出师表》是原编《诸葛亮集》所没有的，而是出于三国时吴国人张俨的《默记》(见《三国志·诸葛亮传》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有人认为《后出师表》未必为诸葛亮作。

在这篇《出师表》里，诸葛亮用肺腑之言表达了他对蜀汉、对刘备父子的忠诚和至爱。因此，在封建社会的道德标准下，诸葛亮的品格一向得到很高的评价。

《出师表》的全文可以分为三大段，我们先看第一大段：

先帝①创业②未半，而中道崩殂③。今天下三分，益州④疲弊⑤，此诚危急存亡之秋⑥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⑦，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⑧先帝之殊遇⑨，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现在把这段里边比较生的词语略加解释：①先帝：已经死去的皇帝，这里指刘备。⑨创业：创立事业，这里指统一天下，复兴汉室。③崩殂(cú)：死亡。古时天子死叫“崩”，又叫“殂”。崩的意思是“山坏”，殂的意思是“往”(所谓魂归于天)。称死亡为“崩”为“殂”，都是为尊敬死者，避免直说“死”一类的字。④益州：现在四川省全境和陕西省南部以及贵州、云南一部分地区，这里指蜀汉。⑤疲弊：困乏。蜀国的土地虽然肥沃，但是地狭人少，生产落后，跟吴国、魏国来比，相形之下是困乏的。④秋：紧要时刻。秋天是一年中的收获季节，关系极为重要，所以“秋”这个字引申为“紧要时刻”。⑦不懈于内：内，指朝廷之内。下边的“外”跟朝廷相对，泛指其他一切政府机构。⑧追：追念。⑨殊遇：特殊的待遇，厚恩。开张圣听：扩大圣明的听闻。这是勉励后主广泛地听取群臣的意见。以：用以。这个虚词近似现代语的虚词“来”字。光：作动词用，发扬光大。恢弘：扩大。恢和弘都是“大”的意思。气：气节。妄自菲薄：看轻自己，自轻自贱。引喻失义：说话不恰当。引，称引。喻，比喻。义，适宜，恰当。塞：堵塞。忠谏：忠心进谏。宫中府中：宫中指皇帝宫禁中的侍臣，府中指丞相府所属的官员。俱为一体：都是一个整体，意思是都属一朝之臣。陟(zhì)罚臧(zānɡ)否(pǐ)：升迁，处分，表扬，批评。臧，善。否，恶。臧、否，都作动词用。不宜异同：不应该两样。异同，这是用两个意思相反的字组成的合成词，而只取一个字——“异”的意思。作奸犯科：作邪恶的事情，触犯科条法令。科，律条。有司：专门管理某种事情的官员。古代设官分职，官员各有所司，所以称官员为“有司”。司，主管。昭：作动词用，表明。平明之理：公正清明的治理。理，治。内外异法：宫中府中(刑赏)的制度不同。

这一段的意思是：

先皇帝(刘备)创立统一天下的大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死去。现在天下形成蜀、魏、吴三国鼎立的局面，可是(相形之下)蜀国是困乏的，这真是处在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尽管这样，朝廷里边那些侍卫大臣并不懈怠，朝廷外边那些忠诚的官员还是不惜性命地为国家做事，这大概是因为追念先皇帝在世时对他们的特殊的厚待，要在陛下的身上报恩啊。陛下实在应该扩大圣明的听闻，来发扬光大先皇帝的品德，增长有志之士的气节，不应该随随便便看轻自己，说话失去大义，以致堵塞群臣向您忠心进谏的道路。

皇宫里的侍臣和丞相府里的官员，都属于一个整体，对这些人的升迁、处分、表扬、批评，应该根据一个标准。如果有做坏事犯国法的以及尽忠为善的，要交给主管官员确定对他们的处分和奖赏，来表明陛下处理事情的公平清明，不应该有所偏袒，使宫内和宫外有不同的制度。

以上这一段，主要是告诉后主国家正处在危急存亡的关头，应该多听取群臣的忠言，对朝内朝外的人要一律看待，赏善罚恶必须大公无私。从诸葛亮这些话来看，可以推测出刘禅平素是不善于采纳群臣的忠言的，对于跟他终日相处的“宫中”的人们，可能有些偏袒。诸葛亮的话，总不会是无的放矢的。

诸葛亮指出蜀汉正处在危急存亡之秋，这是为说明朝里朝外的人并没有因为形势不好而情绪低落，相反的，他们都一直忠心耿耿地努力为国家做事。这样，后主就更应该很好地团结这些人。诸葛亮的话，充满了积极的意义。诸葛亮说“陟罚臧否，不宜异同”，又说“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这些话足以说明他是非常重视“法治”的。

再看原文第二大段：

侍中、侍郎①郭攸之、费祎、董允②等，此皆良实③，志虑忠纯④，是以先帝简拔⑤以遗陛下⑥。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⑦，然后施行，必能裨⑧补阙漏⑨，有所广益。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现在把这段里边比较生的词语略加解释：①侍中、侍郎：都是皇帝左右亲近的官，侍中的职位比侍郎高。侍郎，也称黄门侍郎。②郭攸之、费祎(yī)、董允：郭、费两人都是侍中，董允是侍郎。③良实：善良笃实。④志虑忠纯：志向心思，忠诚无二。⑤简拔：选拔。⑥以遗陛下：刘备立刘禅为太子时，以费祎、董允同为舍人。⑦咨：同“谘”，询问。⑧裨(bì)：补益。⑨阙漏：缺点和疏漏。阙通“缺”。广益：使益处更多。向宠：刘备时为牙门将。关羽为东吴所杀，刘备出兵伐吴，结果大败，而向宠参加这次战役，他的军队独完好无损。刘禅即位封向宠为都亭侯，后为中部督，掌管宿卫兵。性行(xìnɡ)淑均：性情品德善良平正。晓畅：熟悉，深通。晓，知。畅，通。能：能干。督：中部督。优劣得所：好的差的各得其所，指将士才干和兵力强弱的安置配备。倾颓：衰败，不振。痛恨：痛心憾恨。恨，憾，感到遗憾。桓、灵：东汉末年的汉桓帝和汉灵帝。两人都任用宦官，朝政日坏。侍中、尚书、长史、参军：都是官名。侍中，指郭攸之、费祎(应包括董允)。尚书，指陈震。当时的尚书是给皇帝掌管图书、秘籍、章奏、宣示的官。长史，指张裔。长史是丞相府的属官，掌管官文书。参军，指蒋琬。参军也是丞相府的属官。诸葛亮出师汉中，丞相府的事情就由张裔和蒋琬处理。贞良死节之臣：坚贞可靠能够以死守节的忠臣。

这一段的意思是：

侍中郭攸之、费祎，侍郎董允等，都是善良笃实的人，他们的志向心思忠诚无二，所以先皇帝才选拔出来给陛下。我以为宫里边的事，不论大小，都跟他们商量，然后去做，那么一定能够弥补过失和漏洞，获得更多的好处。

将军向宠，性情品德善良平正，熟悉军事，以前经过试用，先皇帝称赞他能干，因此大家商议推举他担任中部督。我以为军营里边的事，都先跟他商量，一定能使队伍里边和睦融洽，将土才干高的差的，队伍力量强的弱的，都配备得各得其所。

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是前汉兴隆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臣，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皇帝在世时，每次跟我谈论到这些事，对后汉的桓帝、灵帝常常感到痛心遗憾。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这些人都是坚贞可靠能够以死守节的忠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这样，蜀汉的兴隆，用不了许多日子就会到来的。

以上这一段，主要是规劝后主亲近贤臣，疏远小人。指出文臣武将各有哪些人坚贞可靠，请后主无论办什么事都跟他们商量。诸葛亮用前汉和后汉的一些事实为例，沉痛地指出能否亲近好人、疏远坏人是关系到国家兴亡的大事。从这些话来看，可见后主是昏庸的，对左右的人谁好谁坏是分辨不出来的。

这一段，前一部分(写法完全相同的两个小段)先推荐郭攸之、向宠这些贤能的人，请后主无论大事小事都征求他们的意见，这是承接第一段的“诚宜开张圣听”说的。以下就接着谈用人的问题，强调指出能否亲近贤臣、疏远小人关系到国家的兴亡，又举荐几个坚贞可靠的忠臣。文章的第一大段和第二大段，以及第二大段的前后两部分，脉络连贯得很紧密。

再看原文第三大段：

臣本布衣①，躬耕于南阳②，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③，猥④自枉屈⑤，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⑥。后值倾复⑦，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⑧二十有一年⑨矣。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讳、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现在把这段里边比较生的词语略加解释：①布衣：平民。古时平民穿麻布衣服，到了老年可以穿丝织品。②南阳：郡名，现在河南省南阳县湖北省襄阳县一带。诸葛亮居住在南阳郡的邓县。③卑鄙：卑贱鄙陋。卑，贱。鄙，陋，粗野。④猥：猝，突然。也有人认为应解作发声词。⑤枉屈：屈尊相访。⑥驱驰：奔走效劳。⑦倾复：指兵败。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刘表，恰遇刘表死亡，刘表的儿子刘琮投降曹操。刘备被曹操击败于当阳之长坂坡，于是派诸葛亮出使东吴，与孙权联合共御曹操，大破曹军于赤壁。⑧尔来：到现在。⑨二十有一年：当阳之败离诸葛亮上《出师表》整二十年。刘备与诸葛亮相遇在兵败的前一年，所以说二十有一年。临崩寄臣以大事：刘备在永安宫(在现在四川省奉节县)病得很沉重的时候，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对他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刘备又对刘禅说：“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从事，治事，共理政事。)夙夜：朝夕。夙，早。效：奏效。明：明智，指知人之明。五月渡泸：夏天渡泸水。古时传说泸水多瘴气，阴历三四月经过那里就会死，五月以后才没有危险。泸水，现在的金沙江。不毛：不生五谷的地方，意思是荒凉之地。毛，生长在地上的植物。南方已定：南方，指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三国志·诸葛亮传》说：“建兴元年，南中诸郡，并皆叛乱。亮以新遭大丧(指刘备死)，故未便加兵。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其秋悉平。”兵甲已足：建兴三年秋天，诸葛亮结束南征。建兴三年秋到五年，练兵讲武，准备大举。奖率三军：率领军队。奖，鼓励。率，率领。三军，周朝的制度，天子六军，大国诸侯三军。三军合三万七千五百人。这里的“三军”泛指军队。中原，指曹魏。庶竭驽钝：庶几乎竭尽平庸的才能。庶，庶几，差不多，勉强。竭，尽。驽，劣马。钝，不锋利的刀。攘除奸凶：铲除曹魏。攘，铲除。奸凶，指曹魏。曹魏篡夺了汉朝的政权，所以称之为“奸凶”。还于旧都：把国都迁还洛阳。东汉的都城在洛阳。蜀汉自谓继承汉朝的统治。斟酌损益：权衡事情的得失。损，减少。益，增加。兴德：兴起皇帝之德。慢：怠慢，疏忽。彰：显示。咎：过错。自谋：自己思念时局的艰难。谋，虑难。谘诹(zōu)善道：询问治国的好办法。谘诹，询问。善道，善良之道。雅言：正言。遗诏：临死之前留下来的诏书。这个诏书里边有几句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这一段的意思是：

我本来是一个没有官职的人，在南阳亲身耕种田地。只希望能够在乱世里苟且保全性命，并不想让有地位的人知道我。先皇帝不以我为卑贱鄙陋，不怕委屈，三次到草庐里边访问我，向我询问当时的天下大事。我(对这样的礼遇)十分感激，于是答应给先皇帝奔走效劳。后来遇到军事失利，我在兵败的时候接受委任，在危难之中奉命(出使东吴)，(那些事)距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

先皇帝知道我做事谨慎，所以临死的时候把(兴复汉室)的大事委托给我。我自从接受命令以来，日夜担心发愁，惟恐做不好先皇帝委托给我的事情，有损于先皇帝知人之明，所以在五月里统率大军渡过泸水，深入荒凉的地方。现在南方诸郡已经平定，兵器盔甲已经准备充足，应当鼓舞三军的斗志，率领他们向北方平定中原，这才可以全部贡献出我那平庸的才能，除灭掉奸顽凶恶的人，重新把汉朝恢复起来，还都洛阳。这是我报答先皇帝和尽忠于陛下应当做的事。至于权衡事情的轻重得失，向陛下多进忠言，那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

希望陛下责成我做好征讨曹魏、兴复汉室这件大事；如果做不出成绩来，就对我加以处罚，以告先帝在天之灵。如果没有足以使陛下发扬德行的忠言，那就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显示他们的过错。陛下也应当自己思念时局的艰难，向群臣征询治国的良好办法，明察和采纳正大的言论，深深地追念先皇帝去世时遗诏中的话。那我就受恩很多，非常感激了。

现在就要远离陛下，当我写这篇表的时候，百感交集，流下泪来，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以上这一段，主要是诸葛亮叙述自己的生平和抱负，再一次地请后主“谘诹善道，察纳雅言”，并且向后主表示惜别的意思。在这一段里．诸葛亮回溯了他受刘备重用的经过，自己勇敢地承担了北定中原、兴复汉室的重大责任，主动地表示做不出成绩来甘愿受罚。从这些地方不仅可以看出诸葛亮是一个不怕困难勇于负责的人，也可以看出他对国家、对已死的刘备、对后主的无限忠诚。他就要离开朝廷了，对年轻的暗弱的后主总是放心不下，所以不厌其烦地一再告诉他必须集思广益，听取贤臣的意见，并且指出郭攸之、费祎、董允负有“进尽忠言”的责任，这与他平日做事十分谨慎，善于虚心采纳别人的意见，是有密切关系的。

诸葛亮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军事家，不是文学家。他的志向是帮助蜀汉皇帝建立所谓兴复汉室的大事业，未必想以文章取得声名，可是这篇《出师表》写得很好，成了传世的名文。

这篇文章，文字质朴真率，既不借助于华丽的辞藻，也不引用古老的典故，只是老老实实地把心里要说的那些话畅快地写出来。很早以前就有人“怪(诸葛)亮文彩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见《三国志·诸葛亮传》)，认为文辞质朴是诸葛亮的文章的缺点。可是人们对这种批评大半并不同意，《出师表》一直作为名文流传到现在，表里边的“妄自菲薄”“计日而待”“苟全性命”“三顾草庐”“不知所言”等语，成了人们时常使用的成语，这就是最有力的说明。诸葛亮所要表达的是他对蜀汉和对刘备、刘禅父子的忠爱，是恳切地、真诚地希望后主刑赏公平，亲近贤臣，虚心纳谏。用质朴的文字表达这样一些思想内容，显得很合适。文字越质朴，就越能使读者感觉到话是从肺腑中流露出来的。在封建社会里，这篇文章的感染力尤其显著。从《昭明文选》以来，有许多古文选本选过这篇文章，因此它成了蜀汉散文中最为人们所熟知的一篇。

《出师表》这篇文章，把作者的意思表达得很透彻，很干净。我国著名的文学批评家刘勰在《文心雕龙·章表》篇里说：“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表之英也。”(大意是：诸葛亮出师北伐，临行之前上给后主的《出师表》，把自己心里的意思说得干干净净，文笔畅达，是章表中的优秀之作。)宋朝的文学家苏轼也说《出师表》“简而且尽”，(意思是：《出师表》的文字简明，而能把自己的意思全说出来。)都指出了这一特色。

写给一定读者的文章，应当切合双方的身份。诸葛亮是后主的臣，又是后主的长辈。他写这篇表，没有说些自卑的话，使后主觉得他说得虚伪。也没有无拘束地说些傲慢的话，使后主觉得诸葛亮在威胁他。读这篇表，只觉得表中所用的言词，所持的态度，非常合于上表的诸葛亮和受表的刘禅的身份，文章确实写得恰到好处。

就全文的结构来看，《出师表》先从刘备所创的事业还没有完成就死去，蜀汉正处在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而朝内朝外的人却都忠心为国这一点说起，接着转到劝诫后主应该团结所有这些人，并向后主推荐一些可以信赖的文臣武将，请后主办事多跟他们商量。然后换一个内容，转笔叙述自己的生平，叙述他跟刘备的情谊，引出他要感恩图报，出师北伐之意；又以自己承担军事责任，引出郭攸之等人应负“进尽忠言”的责任，后主则应“谘诹善道，察纳雅言”，跟前两段的“开张圣听”“悉以咨之”又连结起来了。最后以对后主表示惜别结束全文。文章前后的意思连贯得紧密自然，结构也很完整。

清朝桐城派古文家姚鼐说：“此文似刘子政，东汉奏议，蔑有逮者。”(大意是：这篇文章跟西汉擅长写奏疏的刘向的笔墨差不多，东汉人的奏议，都不如这一篇。)《出师表》是应该得到这样的评价的。

出师表

诸葛亮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睦，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农，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复，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沪，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