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白杨礼赞》讲解
◇向锦江
《白杨礼赞》是茅盾先生在抗日战争时期写的一篇战斗的抒情散文。这篇作品曾经编入他的散文集《见闻杂记》,现在由作者加以校订收入《茅盾文集》第九卷。
茅盾先生在一九七九年答复一位读者询问的信中说:“白杨礼赞写作时间大概是一九四一年,于重庆。赴延安是一九四〇年六月于西安遇见朱总司令,搭他的车到延安的。《白杨礼赞》非取材于一地或一时,乃在西北高原走了一趟(即赴新疆,离新疆赴延安,又离延安至重庆)以后在重庆写的。”此信可与《茅盾文集》上所说相印证:
《茅盾文集》第九卷中的第八辑下注明写作年代为一九四一年,《后记》中也有一句话说到“《兰州杂碎》以下十五篇,都写于三十年春间”。《白杨礼赞》正是这十五篇中的一篇。“三十年春”即一九四一年春。
稿成于一九四一年春天,正是新四军被国民党反动派袭击的“皖南事变”发生之后,第二次反共高潮嚣张一时之际。我们知道了作者获得题材印象的经过和写成这篇作品的时刻,对于了解这篇作品的主题和艺术构思是有很大帮助的。
《白杨礼赞》这篇抒情散文不是一般的抒情,而是抒革命之情。作品的内容和当时严重的政治斗争密切结合,是具有强烈的战斗性的。早在1939年,党就根据当时形势,提出三大政治口号:“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参看《毛泽东选集》第二卷初版558页)。作者是热烈拥护这个政治口号,并用以构成这篇作品的思想内容的。
在当时反动政权统治下的大后方,毫无言论自由,(《茅盾文集》第九卷“后记”中叙述了当时出版界的一些情况,可以参看。)因而要直接表达党的三大政治口号是不可能的。作者只能用象征的写法,于是作者把他在西北旅途中看到白杨树所得的印象作为题材,用白杨树来象征坚持抗战、坚持团结、坚持进步的中国共产党和英雄的中国人民,热情地歌颂了在抗日战争中英勇奋斗的中国共产党、八路军和抗日的广大人民群众。这样的象征写法,今天也许有人会问:作者这样的意图,读者能明白吗?这对当时的广大读者来说,是稍一思索就不难理解的。因为从抗战之始,八路军在华北战场连获胜利的消息就已经传遍全中国。以后,陕甘宁边区、晋察冀边区、吕梁、太行和散布在华北的许多敌后抗日根据地所坚持的斗争,就成为全国人民的光明的希望。尽管国民党封锁了来自边区或根据地的消息,但是党在华北领导的英勇斗争的捷报,还是不断传到大后方,而为人民奔走相告。因此,哪怕作者在文中只是笼统含蓄地提出“北方的农民”,也足以使人领悟何所指。这篇作品在发表之后,立即传诵一时,不是偶然的。从读者群中显著的强烈反应来看,作者所用的象征写法是完全成功的、有效果的。
为了便于说明,我们可以把《白杨礼赞》这篇散文分三个段落来讲解。
现在先看第一段。在这一段里,作者主要是描写辽阔坦荡、气象雄伟的西北高原,然后点出在高原上生长的白杨树。这一段是这样写的:
白杨树实在是不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毡子。黄的是土,未开垦的处女土,几十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堆积成功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和风吹送,翻起了一轮一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注释:妙手偶得——这里是文才高妙的人偶然想出好词语的意思。),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注释:锤炼——原意是锻炼。这里是反复推敲的意思。)黄与绿主宰着(注释:主宰——统治的意思。),无边无垠,坦荡如砥坦(注释:荡如砥——平坦得像磨刀石一样。砥念dǐ,磨刀石。),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原上行驶。这时你涌起来的感想也许是“雄壮”,也许是“伟大”,诸如此类的形容词;然而同时你的眼睛也许觉得有点倦怠,你对当前的“雄壮”或“伟大”闭了眼,而另一种的味儿在你心头潜滋暗长了——“单调”。(注释:潜滋暗长——暗暗地生长,不知不觉地生长。)可不是?单调,有一点儿吧?
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有一排——不,或者只是三五株,一株,傲然地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你的恹恹(注释:恹恹——这里是困倦的意思。恹,念yān。)欲睡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
文章的第一句就揭示主题。这是文章开头的一种写法,好处是开门见山,立即让读者知道文章要说的主要事物或主要问题是什么。而且由于句子简洁有力,就更觉破空而来,能够一下子就吸引读者注意,想进一步知道作者为什么说白杨是“不平凡的”树,为什么要加以赞美?这当然是作者必须说明的,可是作者却没有立即加以说明,白杨树之所以令人觉得不平凡和值得热烈赞美,作者是逐步加以描绘,直到最后一段才完成了这个说明的。而在开始的第一段中,仅仅是从高原风景的描写引入白杨树给作者的最初印象。写高原的话多,写白杨树的话少,在开门见山以后,文笔如此迂回,是否会分散读者的注意力,或是会让读者感到结构松弛呢?没有。而且恰恰相反,我们的注意力在读到第一段末了的时候,更集中在白杨树上,从而感到结构谨严,不嫌高原描写之多。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开始第一句就提出白杨树的妙用,不仅是有个开门见山的开头,并且因为先有这一重要提示,下文虽作迂回,但末了仍落到白杨树上,就使人觉得这正和开头回应,反而加强印象了。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假若没有第一句,就很容易使人觉得作为主体的白杨树出现太迟,更谈不到有上述加强印象的效果了。其次,描写高原的话较多,我们读来不厌其多;转入白杨树的一小段,不及前面一段的三分之一,而我们读来不觉其少。这是由于两段之间有着特殊的内在联系,使文章布局不因字数多寡,而比重失当。内在联系之一是高原描写对白杨树有烘托作用。高原雄伟辽阔,在高原上傲然耸立的白杨树,就给人不平凡的印象。风景画的构图中也常见这种技巧,有时天空大地占画面三分之二甚至四分之三,而作为主题的树木只占三分之一乃至四分之一的地位,且偏于一隅。这种虚实布置,能使大地天空的寥廓,烘托出树木的姿态来吸引人注意。两段另一内在联系是作者对景物欣赏评价的转折。对高原虽亦赞美其“雄壮、伟大”,但不免“单调”。而白杨树的挺拔姿态,却打破了这种“单调”。欣赏评价既然是后者优于前者,读者心理也随文章的转折而变化,注意力更倾注到白杨树上来。所以第一段写到白杨树的虽只有一小段,但在读者的感受和印象的比重上却超过前一段,这是比较别致的写法,然而却收到应有的效果。整个第一段,文章的节奏是比较舒缓的,第二人称“你”的运用,作者仿佛是在对读者进行亲切的漫谈,但是末了几句忽然提到了白杨树,作者用自己的惊奇来唤起读者的惊奇,使读者迫切地期待着下文。
文章接着就转入第二段,在这里,作者对白杨树的形象作了更详细、更具体的描写,他写道: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加过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加过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不旁逸斜出旁(注释:逸斜出——(树枝)从树干的旁边斜伸出来。)。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注释:晕圈——模模糊糊的圆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那样粗细,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一段文章,句句都写白杨树,经过作者这样一描写,我们不能不承认白杨树的确是很美的,也的确是不平凡的。作者之所以要突出地描绘白杨树的美和不平凡,是有着深刻的象征意义的。为什么作者要礼赞白杨树呢?因为白杨树可以用来象征坚持抗日、坚持团结和坚持进步的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和英雄的人民。在这一段里,作者首先指出白杨树“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我们知道,树木本来无所谓力争上游。这里作者是把树比作了人,通过这种拟人化的手段,使读者更容易领悟到这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写法。接着作者又写白杨树“丫枝”“一律向上”,“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这些描写不仅解释了上面所说的白杨树“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更重要的是也让人了解到“向上”就是进步,“倒垂”就是倒退,从而明白这些描写是有着“坚持进步、反对倒退”的象征意义的。
作者还写了白杨树的丫枝“紧紧靠拢……成为一束,绝不旁逸斜出”,写了白杨树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这些描写词意鲜明,不难理解是用来象征“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抗战、反对投降”的。从这里可以看出:这一段关于白杨树形象的描写,是密切结合着“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坚持团结、反对分裂”,“坚持进步、反对倒退”的主题思想的,丝毫没有闲笔。
我们再接着看这篇散文的第三段。
在这一段里,作者首先谈到白杨树的性格,使文章稍呈回荡。由于白杨树引起我们的美感不是阴柔,而是阳刚,所以作者在进一步把树比作人的时候,指出白杨树不是树中的“好女子”,而是树中的“伟丈夫”。
文章是这样写的: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注释:虬枝——像龙一样的枝条。虬,念qiú,古代传说中的一种龙。)。也许你要说它不美。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旁逸斜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
如果说前一段所写的“力争上游”等象征意义比较含蓄,而且描写也只限于形态,那么,这一段就用了较明显的譬喻,从形态进而说到品质、精神;并且说它是“伟丈夫”,也就让读者更清楚地意识到将树象征为人。写了这几句,文章就自然地过渡、引申到民族解放斗争中的战士和人民群众方面来了,而这也正是作者所要真正礼赞歌颂的。所以作者紧接着上文,满怀激情地写道:
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就只觉得它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激荡纵(注释:横激荡——直冲横扫,冲决奔突的意思。这里是指到处同敌人进行激烈战斗。)、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白杨是不平凡的树,它在西北极普遍,不被人重视,就跟北方的农民相似;它有极强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也跟北方的农民相似。我赞美白杨树,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
让那些看不起民众、贱视民众、顽固的倒退的人们去赞美那贵族化的楠木(那也是直挺秀颀的)(注释:秀颀——美丽而高大。颀,念qí,高大的意思。),去鄙视这极常见、极易生长的白杨树吧,我要高声赞美白杨树!
这一段文字写得气势奔放,慷慨激昂,而又层层深入,级级直上。这一段的开头几句,显示了作者精湛的修辞技巧。他不用直陈句,而是用了一连串的反问句,这就使文章更显得有力量,激动人心。到这里,作者才指出了白杨树的象征意义,四个反问句,除第一句外,以下分别指出是象征“北方的农民”;是象征“守卫家乡的哨兵”,而最重要的象征意义就是“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作者在一连串的反问句以后,又再加上一段,以肯定的语气,总结了前两段的主要思想。一再着重地提出白杨树“跟北方的农民”相似,并且补充说明了那种“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也就是“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对于具有这种意志和精神的“北方农民”——其实也就是指的中国共产党、八路军和抗日人民——我们怎么能没有崇高的敬意呢?作者在这里完成了他的热诚歌颂,使文章具有高度的说服力和鼓舞作用。
作者不可遏制的高度政治热情,使文章发展到由象征的写法转为直接由作者揭示作品所象征的是什么。这在我国古代散文中是常见的,如作者往往在文章结尾处揭示寓托涵义。然而《白杨礼赞》的作者在已经揭示象征意义之后,又回来再用象征的写法,给全文一个战斗性的结尾,语气揶揄、波俏有力,抨击了当时的反动派,并使全文风格更见完整。
《白杨礼赞》这篇散文的结构还有一点很值得注意:作者在第一段的后面说了“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而在第三段的开头又用了“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这句话重复而又稍有变化。最后一段更以极肯定的语气说出“我要高声赞美白杨树”来结束全文。这种有意的重复,加深了读者对主题思想的印象,由于各句位置分别在两段的开头或末尾,所以又具有使文章层次分明的作用。此外,这篇抒情的散文,由于革命热情充沛、形象描绘优美和修辞的凝炼,本来已可作为散文诗读,而各段一再出现的这种赞叹句,类似诗歌的反复咏叹,使得散文诗的意味更显著了一些。
茅盾先生散文的语言有独特的风格,于谨严中见流畅。作为卓越的小说家,他是擅长刻画人物世态的,而对景物稍加点染描绘也同样准确生动形象。基于广博的生活经验和知识而掌握的丰富语汇,也使作品给人丰腴深厚之感。这许多突出的优点,在这篇作品里都可见到,是我们应该努力学习的。
白杨礼赞
茅盾
白杨树实在是不平凡的,我赞美白杨树!
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你的视野的,是黄绿错综的一条大毡子。黄的是土,未开垦的处女土,几十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堆积成功的黄土高原的外壳;绿的呢,是人类劳力战胜自然的成果,是麦田。和风吹送,翻起了一轮一轮的绿波,——这时你会真心佩服昔人所造的两个字“麦浪”,若不是妙手偶得,便确是经过锤炼的语言的精华。黄与绿主宰着,无边无垠,坦荡如砥,这时如果不是宛若并肩的远山的连峰提醒了你(这些山峰凭你的肉眼来判断,就知道是在你脚底下的),你会忘记了汽车是在高原上行驶。这时你涌起来的感想也许是“雄壮”,也许是“伟大”,诸如此类的形容词;然而同时你的眼睛也许觉得有点倦怠,你对当前的“雄壮”或“伟大”闭了眼,而另一种的味儿在你心头潜滋暗长了——“单调”。可不是?单调,有一点儿吧?
然而刹那间,要是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有一排——不,或者只是三五株,一株,傲然地耸立,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那你的恹恹欲睡的情绪又将如何,我那时是惊奇地叫了一声的。
那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实在是不平凡的一种树。
那是力争上游的一种树,笔直的干,笔直的枝。它的干通常是丈把高,像加过人工似的,一丈以内绝无旁枝。它所有的丫枝一律向上,而且紧紧靠拢,也像加过人工似的,成为一束,绝不旁逸斜出。它的宽大的叶子也是片片向上,几乎没有斜生的,更不用说倒垂了。它的皮光滑而有银色的晕圈,微微泛出淡青色。这是虽在北方风雪的压迫下却保持着倔强挺立的一种树。哪怕只有碗那样粗细,它却努力向上发展,高到丈许,两丈,参天耸立,不折不挠,对抗着西北风。
这就是白杨树,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然而决不是平凡的树。它没有婆娑的姿态,没有屈曲盘旋的虬枝。也许你要说它不美。如果美是专指“婆娑”或“旁逸斜出”之类而言,那么,白杨树算不得树中的好女子。但是它伟岸,正直,朴质,严肃,也不缺乏温和,更不用提它的坚强不屈与挺拔,它是树中的伟丈夫。
当你在积雪初融的高原上走过,看见平坦的大地上傲然挺立这么一株或一排白杨树,难道你就只觉得它只是树?难道你就不想到它的朴质,严肃,坚强不屈,至少也象征了北方的农民?难道你竟一点也不联想到,在敌后的广大土地上,到处有坚强不屈,就像这白杨树一样傲然挺立的守卫他们家乡的哨兵?难道你又不更远一点想到,这样枝枝叶叶靠紧团结,力求上进的白杨树,宛然象征了今天在华北平原纵横激荡、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的那种精神和意志?
白杨是不平凡的树,它在西北极普遍,不被人重视,就跟北方的农民相似;它有极强的生命力,磨折不了,压迫不倒,也跟北方的农民相似。我赞美白杨树,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坚强、力求上进的精神。
让那些看不起民众、贱视民众、顽固的倒退的人们去赞美那贵族化的楠木(那也是直挺秀颀的),去鄙视这极常见、极易生长的白杨树吧,我要高声赞美白杨树!